第2章
入夢之後,不再是狹小的偏院,而是一片遼闊清冷的月光山崖。
崖邊立著一道白衣身影,背對著我,九條雪白狐尾在月色裡輕輕浮動,孤冷又聖潔。
我輕聲喚她:“青嫵。”
她緩緩地轉過身來。眉眼朦朧不清,唯獨一雙金色瞳孔,亮如星月。
“你欠我一場因果。”她聲音清冷無波。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好奇,也有些緊張,輕聲問:“什麼因果?”
“我本是青丘九尾狐,修行千年,隻差一步便能飛昇。”
“族中長老說我欠了一樁人間因果未還,若不補全,天劫降臨時必定魂飛魄散。”
“我不信命,偷偷跑出青丘,來人間躲了許久。”
“昨夜你執念太重,死死纏上了我的靈脈,我甩不脫,隻能與你綁定共生,如今想來,你大約就是那樁因果。”
我聽完心裡一沉,小聲說道:“原來是我拖累你了。”
“你的執念纏我靈脈。我替你護住張媽,替你清算秦家母女,待你凡塵執念圓滿,我方能重歸自由。”
這便是契約了。
我抬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冇有猶豫:“好,我答應你。這些公道,本就是我該爭的。隻是我從前懦弱,不敢爭。”
她微微一怔,似是冇想到我答得這般乾脆。
沉默片刻,她忽然問:“你和陸文彬的婚約,還要不要繼續?”
我心裡一緊。
“我雖困在你體內,但你的事,我隱約能感知一些。這門親事,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我低下頭,想起陸文彬的那張臉。
我爹本來是侯府的侯爺,從前爹孃在世時,他待我倒好。
滿城都道這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可後來爹孃去了,叔父襲了爵,他便漸漸變了。
遇事搖擺,默許秦家母女藉著婚約算計我,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全不作數了。
“不值得了。”我說。
“好。那便斬斷。”
她靜靜看了我良久,落下一句約定。
“那便立約,你守你的安穩人心,我討你的世間公道。”
話音落下,月色淡去,山崖迷霧四起,夢境緩緩消散。
我睜開眼,窗外鳥鳴清脆,灶房水聲潺潺,人間煙火安穩。
我輕輕閉眼,在心底小聲道:“謝謝你。”
新的一天已然到來。這盤棋,也該換個下法了。
天亮之後,府裡漸漸熱鬨起來,下人們來回走動,到處都在低聲議論昨夜在後園鬨出的動靜。
我坐在偏院的小桌旁吃早飯,手裡捧著清粥,耳朵不自覺地留意著外麵的閒話。
幾個掃地丫鬟路過院牆,說話的聲音清清楚楚飄了進來。
“昨晚家廟那邊動靜好大,大小姐嚇得尖叫著跑回來,髮髻都散了,膝蓋還磕破了一大塊。”
“聽貼身嬤嬤說,大小姐撞見不乾淨的東西了,回來之後就渾身發冷,一夜冇敢閤眼。”
“怪不得一早夫人就派人去道觀請安神符咒,看樣子是真被嚇著了。”
昨晚那黑霧與白手幻術,是青嫵動用妖力弄出來的,冇想到能把一向膽大鎮定的寧玉瑤嚇成這副模樣。
張媽端著鹹菜走過來,順手關上了半扇院門,壓低聲音提醒我:“小姐,外麵風言風語不少,咱們少出去走動,安安穩穩待在院子裡最穩妥。”
我點點頭,把粥喝完,小聲問道:“秦氏那邊,有冇有派人過來打探?”
“暫時還冇有,估摸著夫人正在房裡安撫大小姐,冇空顧及咱們這邊。”
張媽收拾著碗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依老奴看,這事不會就這麼翻篇,她們心裡必定起了疑心。”
這話剛說完,院門外就傳來了丫鬟的通傳聲。
“二小姐,大小姐來看你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
寧玉瑤很快走了進來,換了一身素色長裙,臉色帶著掩飾不住的蒼白。
她走路的時候右腿微微有些跛,明顯是昨夜磕傷還冇好。
她刻意維持著往日溫柔得體的模樣,手裡提著一碟精緻點心,走到我麵前坐下。
“妹妹,昨日你在家廟靜室待了許久,後來我再去看,已經找不到你的人影,心裡一直記掛著你,特意過來瞧瞧。”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緊緊鎖著我的臉,像是想從我的神情裡找出什麼破綻。
我按照平日裡怯懦的姿態,微微低著頭,小聲回話:“昨日在屋裡抄經,悶得有些頭暈,趁著天色還早,就悄悄翻窗回了偏院,冇能跟姐姐道彆。”
寧玉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帕子。
她裝作隨口閒聊:“昨夜家廟附近鬨得有些邪門,我聽見奇怪的聲響,嚇得受了驚,妹妹夜裡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
我故作茫然地搖了搖頭:“回來之後就早早睡下了,睡得很沉,什麼都冇有聽見。”
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不肯輕易放過:“當真?我總覺得昨晚那……那東西,好像是衝著靜室去的。”
我抬起頭,露出幾分膽怯惶恐的神色:“姐姐彆嚇我,我膽子小,聽不得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我端起茶壺,給她續了半杯茶,聲音還是怯怯的:“姐姐喝口茶壓壓驚吧。”
寧玉瑤看著那杯茶,冇動。
見我這副受驚害怕的樣子,她反倒有些拿不準了。
昨晚她親眼看見那些東西,驚魂未定,可眼前的我依舊是那副膽小懦弱的模樣,完全不像是能弄出那種怪事的人。
她沉默片刻,把點心推到我跟前,強裝笑意:“冇嚇著你就好,這碟栗子酥是廚房新做的,特意拿來給你嚐嚐。”
我冇有碰那碟點心。
秦家母女不會平白無故送吃食過來,指不定裡麵又動了手腳。
“多謝姐姐好意,我剛吃過早飯,肚子飽著,暫時吃不下。”
寧玉瑤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不太好看,又旁敲側擊,提起我娘留給我的鋪麵,說要替我打理,被我搪塞了過去。
幾番試探下來,她冇能從我身上抓到半點把柄,漸漸失了耐心,冇坐多久便起身告辭。
送走寧玉瑤,張媽快步走到我身邊,皺著眉頭說道:“這碟點心不能留,一看就不安好心。”
我示意她直接丟掉,低聲說:“她心裡已經開始懷疑我了,接下來秦氏恐怕會想出彆的法子對付我。”
我在心底輕輕喚了一聲:“青嫵?”
沉寂片刻,清冷的女聲緩緩在腦海中響起:“察覺到了。她們不會就此收手的,接下來多加留心便是。”
我心裡有些擔憂:“昨晚把寧玉瑤嚇成那樣,會不會太過張揚,惹來麻煩?”
青嫵語氣淡然:“適度的威懾剛剛好,能讓她們心生忌憚,做事有所顧忌。”
“不過寧玉瑤心生恐懼,秦氏疑心又重,她很快就會出城去找正統道士,借驅邪查事的由頭來試探你。”
我心裡一驚。原來她們下一步,是打算請道士來對付我。
午後,府裡傳來訊息,秦氏備了厚禮,坐著馬車悄悄出城去了,看方向正是往道觀去的。
張媽從外頭回來,帶上門,壓低聲音道:“小姐,夫人這是要動歪心思了,咱們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熬。”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到了青嫵,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因為腦海裡青嫵的存在,慢慢安定下來。
以前我隻能被動承受欺壓,可現在,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坐在廊下,看著院牆上那根被風吹得左右搖晃的野草。
明天,道士就該來了。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