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曉祭壇

李玄霄眉心沉凝,步伐穩健,目光直指前方那陰影覆蓋下的祭壇遺跡。

緊跟其後的林玉衡下意識捏緊銅鈴,微微顫聲道:“玄霄兄,這地兒,兒時爹曾囑咐我莫要靠近。隻說舊時有禁忌封魂之事,連我們林家也不能隨意涉足。”

李玄霄停下腳步斬釘截鐵:“恰恰此處,纔是所有因果的樞紐。”他抬手,龍虎山的硃砂符驟然點燃,將日薄西山的淡金微光映在每個人臉龐。

自塔下歸來,線索和鬼影都在指向同一點——百年前三清鎮祭壇,失蹤的祭品、暴起的屍亂,甚至林玉衡世代趕屍祖訓都似乎深埋著難以啟齒的過去。

祭壇所在,是一處凹陷低窪的石坪。地麵用黑色河卵石拚鋪,中央一座不甚完整的巨石台,台上插滿殘損銅釘、灰燼香燭與被斑駁草木半掩的古老木牌。

每一根銅釘,都隱隱透著法陣禁製的餘息。許輕舟低頭辨認石台銘文,眉頭緊蹙:“這不是普通的供奉之地……這裏,分明有鎮魔塔符號。更像是百年前一次特殊的獻祭場所。”

林玉衡循著許輕舟視線,猛地一震,喉頭溢位一串苦澀的低笑。“這就是我爹常說的‘禁地’?為何我們林家曆代都要繞開此地?”

李玄霄並未直接答話,而是緩緩繞到石台側麵,輕撫一道殘破卻繁複的道家赭色符文。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在符文之上描摹,緩緩念出一段龍虎山古老口訣:“三清在上,鎮陰鎮邪,失魂斷魄,幽流歸根。祭品非牲,鬼咒難消,五雷鎮屍,神釘歸位……”

當口訣吐露間,那道符文彷彿被驚醒,暗紅光絲蜿蜒而出,沒入石台裏層。李玄霄微微蹙眉,麵色中掠過一抹冷厲:“這祭台,根本不是為超度,而是封禁。百年前他們獻祭的,並非單純祭品,而是活人——甚至神道弟子。”

林玉衡背脊生涼,他耳中嗡嗡作響,依稀想起年少時父親深夜飲酒,低語著“血債”“祖訓”之類的隻言片語。他驀然頓住:“你是說,我林家祖輩……也與這封禁獻祭有關?”

李玄霄低聲道:“三清鎮魔塔運作,需各家法器為引。百年前邪祟初現,為鎮壓屍亂,他們以本地趕屍、符籙之力聯合封印。林、許兩家當時皆為助力,卻在鎮壓至尾聲時屍氣大爆,唯一能平息魔亂的五雷鎮屍釘卻失蹤。

封印者不得已,臨時以活人血肉為祭,強行將邪祟困入塔下,價極慘烈。”

林玉衡麵色劇變,踉蹌兩步,幾乎跪倒於地。他雙手抱頭,唇齒哆嗦,“所以……所以祖父才終身不提舊事,父親才夜夜噩夢,終身不登祭壇一步。他們,都是為了不讓我們承受這因果孽債……”

祭台四周,風聲愈發急促刺耳,彷彿有無數無形幽魂在呼號掙紮。李玄霄看著二人,神色依舊冷靜堅毅。他一字一頓:“今日之後,是斬斷舊因果,還是重蹈宿命輪回,全看我們如何選擇。”

李玄霄取出那枚煮石道人寄予的五雷鎮屍釘,釘身上仍纏繞著未曾消散的鎏金雷文,與地上銅釘隱隱感應。他雙膝跪地,沉聲念道:“道門天師李玄霄,今以真血為引,請祖師鎮邪之魄,借五雷真法,歸鎮百年屍煞!”

林玉衡隨即照做,咬破指尖畫符,用趕屍鈴合共釘入地麵,道家趕屍咒與龍虎山鎮邪訣匯流而下。

李玄霄將鎮屍釘正對祭壇中央已枯裂的法眼符煞,口中“天地玄宗、萬靈祖師”低吟不止。冷風驟起,黑霧翻卷,撲麵而來的是百年血咒反噬的沉重壓迫。

冥冥虛空,似有三清祖師虛影在黃符靈壇之巔凝立,天眼開闔之間,百鬼俱驚,屍氣轟然倒卷。

祭壇內外的幽魂鬼影被強扯入符光旋渦之中,每一次慘叫凝成無解的怨念,又被五雷鎮屍釘落地刹那鎮壓成齏粉。林玉衡豆大汗珠滾落,掌心的趕屍鈴在翻飛的陰風中“當啷”作響,彷彿要斷裂。

眼看符陣將崩,李玄霄心頭驟然掠過一道女子低泣之音,一抹紅影在他餘光間靈動晃過。“是你?”阿瑤無聲無息浮現,半透明的紅紗倩影立身符陣死角。

她輕輕一攏袖,幽然道:“你若要破劫,須記血契因果。五雷鎮屍,可固此地百年,卻解不得所有幽冤。你可怕重蹈舊覆轍?”

李玄霄目光堅定,低語自省:“不負世人,不負己心。”言畢,將自身靈識與五雷法釘徹底相連,口中驟然高喝——“請三清祖師降聖,回護此地道脈!”咒訣噴薄,符光烈烈如白晝破曉。

風暴驟止,陽光穿透霧壁,大地回暖,符籙束縛下的陰氣被一掃而盡。那五雷鎮屍釘與祭台徹底融合,銅片也嵌入其中,發出一聲如叩山鍾的長鳴,餘音繞梁消散。

林玉衡擦去汗水,仰頭極力壓抑內心翻騰。“百年孽債,終於告一段落……隻是,我們林家,自今日始,欠下了另一種清償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