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儺戲驚魂

龍虎山的法袍外罩一件黛青單衣,夜風拂動袍角,仿若一襲淡墨勾勒出的剪影。額前幾縷發絲略帶汗漬,卻更顯他神情專注、眉眼涼厲。

“前麵就是那處儺廟?”林玉衡斜挎著茅山派的烏木短杖,氣息收斂。他環顧四周,目中帶警,“鎮上的人都藏在屋裏,今晚儺戲偏偏改在子時,不像好事。”

“有人故意引靈招祟。”李玄霄語氣平靜,指尖摸索著一枚新製硃砂符,那符紙上神鬼圖案栩動如生。

小鎮被暮色裹緊,鎮口那株老槐伸出黝黑枝椏,宛如臂骨橫陳。儺廟簷上懸著殘鐵鈴,哪怕風起,也隻發出嗚咽般低沉的雜音。

許輕舟靜靜站在二人身旁,手腕纏著一串白玉佛珠。她輕聲問:“傳聞中的鬼麵儺戲,近兩年才流行開,死人卻接連出在廟後山——都說是‘儺神’索命。可這一帶從來隻敬年儺,怎會突然冒出新戲種,且惡祟頻現?”

“年儺請神,驅鬼為本。可有人逆轉了請神法,似乎把儺神當成養鬼的殼。”李玄霄說話間,目光冷靜地掃過廟門上的朱漆,大有警覺。

林玉衡咧嘴一笑,壓低聲音:“有人同你正麵掐請神術,這倒稀奇。不如今晚你我比試,看誰先揪出內鬼。”

未及他調侃完,廟內深處卻已傳來一陣急促鼓點。咚、咚、咚——好似極低的心跳,將人的魂氣都強行牽扯。

李玄霄微微皺眉,一腳踏上廟前石階,幾步便到門前。門扇半掩,燈影模糊。他抬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記低沉的“吱呀”,陰影立刻溢滿長廊。

明滅燭火中,一排儺戲木偶端端正正陳列案上,人高馬大,麵目詭譎。最左側那尊鬼麵儺偶,額上硃砂如血,嘴角裂至耳根——明明是死物,眼中卻泛著與真人無異的冷芒。

空氣驟然沉重。李玄霄心知此地法陣已開,雙指一彈,袖內符紙飛出,如雁翎般直掠堂前八卦陣角。硃砂符點燃,火星跳躍,旋即被黑氣吞噬。

堂上鼓聲愈急,廟內正中出現了七八名扮儺巫者。他們手執木杖,身披白麻,枯瘦的胳膊像曬幹的藤條。最前方的巫師仰天長吟,一串古怪的腔調咒語,自喉頭拉扯而出。

“……請儺降影、鬼神殷勤……”

法壇突然一陣大風。案上的儺偶竟然晃了晃,原本失焦的死眼裏,亮起一抹猩紅凶芒。

許輕舟屏住呼吸,目光緊盯著中間那尊鬼麵儺偶:“這儺偶上畫的是古苗遺紋,隻祭送無主之魂。難道……”

話音未落,那鬼麵儺偶猛地站直,哢噠作響地抬起手臂,居高臨下環視殿中。它的關節卡頓,卻竟比尋常人行動更迅速。其餘的儺偶也接連而動,彷彿受困百年的死靈,在這子夜一點誠意召喚下紛紛出殼。

林玉衡嘖嘖稱奇,把短杖一橫,狹長眼睛流露出興奮光芒:“活見鬼了,道爺還真頭回見木偶自己跳儺台!”

一名儺巫恍若瘋狂,舉杖痛擊鼓麵,聲調七上八下。一旁老巫師撚著法鈴,口中斷斷續續:“赦命儺神,換魂延劫——”

無形的陰力自地下彌漫。殿角中的泥土竟裂開一道道縫隙,幾縷青灰濃霧爬上戲台。鬼麵儺偶步下高台,步步帶起一輪紅光,像血霧環身。

李玄霄驟然感覺手中七星龍淵劍微顫,彷彿感應到廟中正醞釀著一場非人的儀式。

“這不是驅鬼,是借儺神之殼養煞換魂,且以村民為祭!”他冷聲道,掌心閃動青光,將龍淵劍抽出。一縷劍氣如夜色中泛起的冷電,攔在林玉衡與許輕舟身前。

儺戲已然開場,前排儺偶齊齊俯身,驟然撲向三人。鬼麵儺偶居中,手掌泛著暗紅色的符文,猛地揮下。

劍光與儺偶掌影交擊,發出一聲悶響。木偶的臂骨斷裂,然那斷裂麵內卻憑空湧出一團扭曲鬼影,厲嘯著撲向李玄霄。

“阿衡!”李玄霄喝道。

林玉衡早已掐訣唸咒,一抬手驅出兩隻茅山靈屍。屍衣飄飄,鐵鏈震響,與鬼影糾纏。厚重的屍氣與遊離死氣交織,艱難將鬼影吞噬。

“這些怨氣,是從村人身上剝下來的!”許輕舟悄聲提醒,已在身後佈下三重符陣。符篆光輝護住三人身後,防止陰煞回捲。

而台上,儺巫們瘋了一樣地舞動法鈴,高聲咆哮:

“換魂成神,不死不滅!”

眾儺偶的身形竟更加矯健,行動毫無遲滯。燈光下,鬼麵儺偶忽然間轉頭直視李玄霄,猩紅熾芒幾欲穿透人的魂魄。

一瞬,李玄霄心頭猛地沉了一下。那儺偶的眼底,似有一道極熟悉的陰影倏然掠過。他腦中靈光乍現——這不是儺偶,這是有人以亡靈替身,引魂上身!

他猛然收劍,左手翻飛連掐四道訣訣,口中低念:“天罡製煞,玉衡慰魂——急急如律令!”

劍尖點地,青芒自符陣起,直衝儺偶額心。儺偶全身劇震,鬼影從儺偶軀殼中彈出,如失控的風車般一陣亂舞。眾儺巫霎時慘叫,口鼻逆血,老巫師更是倒地抽搐。

鬼麵儺偶的殼,終於自內而外開裂,枯木皮甲之下,赫然顯露一道不屬於這片土地的詭異血紋——那正是三清鎮魔塔失落法器之一,“鬼麵幡”的祭祀咒紋!

“鎮魔塔第七……”李玄霄呼吸遏止,撲身向前。

正當劍鋒將要接觸鬼麵詭紋時,忽有一陣奇異的花香飄來。氣息冰涼,夾帶著一縷微不可覺的哀怨。

廟門外,隨夜風輕輕浮現出一道紗影。紅衣層疊,似雪夜初融的殘霞。她腳尖點地,無聲無息站在廟前台階,一雙眸子漆黑,彷彿吞噬了一整夜的星河。

阿瑤到了。

她隻是靜靜看著,目光幽幽,唇角卻浮現一絲不易覺察的柔色。廟堂之內懸於鬼魂與生人之間的氣氛,在這縷纖弱身影的注視下,忽地凝滯下來,天地氣機似都停滯一刹。

李玄霄心頭驟跳,握劍的指節不覺生出寒意。阿瑤每逢現身,必有大事關頭。

她一步步向內而來,步伐極輕,然而每一步都帶著來自陰冥的混元法力。儺偶紛紛停下,連最為亢奮的鬼麵儺偶也像被一雙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你們招來的不是儺神,是別的東西。”她聲音清淡,低低溢入三人耳中,如水滲石。

“既然如此,我先帶你們離開。”

李玄霄目光與阿瑤在燭火下交撞,彷彿在問:“為何此刻而來?你又知曉什麽?”

阿瑤並不直答,隻微微頷首,纖指一彈,廟外的黑風頓時凝成一道屏障,將所有陰氣壓住。她裙角微動,那縷殘魂眨眼消散,正殿內“鬼麵幡”幻化的符咒也開始浮起。

林玉衡回頭,眼底罕現欽服:“果然,你們龍虎山的請神術比我茅山的控魂法厲害多了。”

許輕舟輕歎:“今晚若隻靠我們,怕真要折在這些家夥手裏。”

帳內儺偶漸次沉寂。李玄霄緩緩收劍,眸中夜色漸散。隻見冥冥中,“鬼麵幡”神紋於儺偶裂縫中驟然逸出,直奔阿瑤掌心。

她將血霧凝聚成一道煙線,一抹指封,輕輕遞向李玄霄。

“這次,我隻能指路。”她柔聲道,“有人借儺台祭祀,不止是求長生——下麵埋著東西,與你要找的三清鎮魔塔息息相關。”

李玄霄接過被封印的鬼麵幡碎片,指間尚留幽冷。他默然對上阿瑤的目光,知曉她言中所指的危機尚未消退。

夜色更深,廟外的槐樹無風亦自發顫。村裏忽傳來混亂嘈雜——顯然,儺戲未終,祟事才剛剛露出獠牙。

林玉衡拍了拍身上的塵灰,笑道:“今夜才剛開場,後頭好戲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