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百蠱封魂陣

苗家長老立於鏤著苗紋的高台之上,目光幽深中透著一抹藏不住的倦意。他垂下的右手中握著一串古銅鎮魂鈴,鈴身刻著蛇形夔紋,被夜風一撩,發出極細微卻異常刺耳的顫音。

“自從蠱毒失控,魂魄失序,寨封百日,王不見王。今日,借三門同道之助,重啟鎮寨結界,尋真相、護族魂、固人心。”長老沉聲開場,語聲蒼老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人群間傳來壓抑的低語和不安的咳聲。

李玄霄靜立陣前,一襲灰色道袍,神情冷峻。他的目光越過長老與那些隱約敵意的苗族漢子,落在百蠱堂中央升起的霧色光柱上,那是結界陣眼,靈力交織,可見朦朧符篆幽光緩緩旋轉。

林玉衡神色慘白,卻強撐著站在李玄霄左側。他衣袍下臂彎隱有紫色蠱紋遊走,光影中若隱若現。他苦笑著對許輕舟低聲道:“這蠱發作得勤,倒勉強算是跟進去破解陣法的門票。”

許輕舟沒應聲,眉頭緊蹙,手裏撚著一張潑墨符籙,似在臨摹銅鏡殘影中的神秘紋路。

李玄霄忽而側目,望向身後青石階上淡淡浮現的人影——阿瑤無聲立在堂口陰影裏,纖手握著一縷紅綾長帶,眼中冷意波動。

“時辰已至,請三門客入陣。”長老的鈴聲驟然一頓。

蠱師們低聲吟誦起古苗咒語,空氣變得粘稠。難言的壓迫如潮水逼近,連呼吸都帶著腐葉與微微血腥的潮氣。

李玄霄深吸一口氣,腳下決然踏出。七星龍淵劍緊貼掌心,劍身微微顫抖。

“——請諸位協助,以魂契證法,通關百蠱封魂之陣。”

“百蠱陣分三重,先破‘蟲行門’,再引‘魂縛鎖’,最後開‘幽池心’。”苗家長老高聲道,“每一道都需道家靈識、蠱師魂術,以及……怨魂陰力。”

眾人皆是一愣,紛紛望向阿瑤。

阿瑤唇角輕勾,紅綾纏腕,素手微攏,淡道:“魂力由我引誘,諸位隻需助我牽製蠱蟲,不讓它們反噬陣盤。”

她的聲音清冷,彷彿霧中幽鈴。

林玉衡深吸口氣,咬牙擠出一絲笑,反而點頭:“道家請神,茅山養鬼苗疆蠱……幹脆今日咱們大開眼界就是。”

四人並肩緩步步入曦色光柱。霧靈緩緩開啟一道縫隙,百蠱堂石門轟然閉合,將外界的躁動與窺視一並隔除。

陣中,天地陡然失色,隻剩下淵泉波瀾般的灰霧翻湧。

一條條蛇形光影在腳下蠕動,石板裂縫中鑽出密密麻麻的蠱蟲——有黑,有瑩白,如遊絲纏草,混雜著不屬人間的腥臭甜氣。

“蟲行門,識破幻形,辨真與偽。”李玄霄將符劍貼在眉心,“林兄,你體內的蠱能感知外蠱異動,領我們避開陷阱。”

林玉衡勉強笑道:“拚了。”

他闔目片刻,手指枕在腰間的銀鏈上,那是茅山控屍鎖。銀鏈“錚”的一聲,隱約發出屍氣與蠱毒交融的波紋,縈繞於地。

蠱蟲遇銀鏈竟然紛紛避讓,石縫突現一處藍光閃動的陷阱,驟然開啟。地下浮起成千上萬的“鬼麵蠱”,麵上猙獰,蝕咬之勢如餓鬼逢食。

許輕舟鎮定揮符,硃砂光焰灑落,封住大半蠱蟲。阿瑤身形化作淡煙,紅綾飛舞,幽冥之氣捲住剩餘厲蠱。紅綾所至,萬鬼辟易。

但陣勢仍在進化。李玄霄下意識察覺到陣眼深處一抹異樣動靜——那不是蟲喚魂,而是“鬼蠱”共根,魂魄隱伏其中。

“此蠱非蟲,乃魂蠱所化!”李玄霄低喝,運指掐訣,七星龍淵劍擲地而落——劍意流轉,符咒引爆蠱罩。

蠱群鼓譟,漸漸湧向陣心。

阿瑤於霧氣裏轉身,衣袂紅光一蕩,唇角含著一抹戲謔:“想請我出手,怎的不先喚魂問路?”

李玄霄目不轉睛,端肅道:“煩請姑娘助我挪魂引影,引出藏在陣中的失控鬼蠱。”

阿瑤輕哼,抬指化訣,紅綾一卷,袖口靈光泛動。隻見她眸色驟然轉冷,眉間隱現淡紫鬼氣。她輕移蓮步,血色飄紗在迷霧陣光中描畫成詭異的圖騰。

“離魂——引!”

風驟然聒噪。陣心一抹藍影炸裂,竟是一隻帶著女童怨魂的鬼蠱躥出,眼眶漆黑,張口發出尖嘯。蠱群瞬時暴動,如潮夜色。

林玉衡驟然一頓,額上蠱紋暴漲。他苦笑一聲,卻強自咬破“屍控符”,銀鏈攫住地上一條血色鬼蠱,將周圍魂蟲牽引繞行,引動周天迴圈之勢。

許輕舟抓緊符籙,靈光連發,將亂流密密疊疊地按在牆壁邊緣,防止蠱毒反噬。

阿瑤麵上一閃狠意,紅綾捲住鬼蠱額頭,驟然收緊,幽冥氣息纏繞,竟將鬼蠱一絲絲拖離女童殘魂。女童怨魂細聲嗚咽,似在求生——

李玄霄沉吟片刻,凝視怨魂,朗聲道:“陰陽無情,兩界渡人,度人經之失,魂蠱為禍。若能轉輪,願以小道之力,超度亡魂,撫爾苦楚。”

他掏出一枚三清金符,符咒一引,靈光照亮女童額心。怨魂抬首,淚痕斑斑,在幽光中漸漸化作青煙,落入陣心蓮池。

陣中“蟲行門”忽然鬆動,密佈的蠱蟲潮如退潮般收回地底。霧氣開始渙散,陣眼處浮現出一枚晦暗生花的黑石,隱隱映出魂縛影像。

苗家長老外頭驚訝傳來:“一門已破,速入下一層!”

陣法變幻,四周石壁驟然長出無數黑色山藤,糾纏攀爬,空氣中驟然充盈起帶血腥的寒意。

林玉衡喘息正急,腕上蠱紋顯現潰散之勢。他低聲道:“這就是‘魂縛鎖’。”

石堂正中立起一尊蝕麵鬼柱,柱身纏滿靈線和銅鈴,上麵雕刻著數十張扭曲的人臉,全都閉眼痛苦。

阿瑤定定看了一眼,目光稍微發怔,卻立即回神,“這裏聚的是曆代祭魂蠱師與犧牲之人怨意。”

四周鈴音嗡嗡炸響,無數影子左突右閃,時近時遠。

李玄霄手持龍淵,眉心一緊:“魂縛門需以活人血為媒,將怨魂鎖住,若冒然破陣,反受魂縛。林兄,你蠱毒未清,當暫避鋒芒。”

林玉衡卻執意搖頭,苦笑著抽出銀鏈,“反正魂蠱已種我體,若不借機以械製械,隻能等死。”說罷便以銀鏈纏腕,口中默唸茅山秘咒。銀鏈與陣中銅鈴互生共鳴,驅散一層陰氣。

許輕舟展顏一笑,隨即鎮定將符咒拍於林玉衡肩頭,“穩住魂識,莫被邪靈魅惑。”

陣中黑影一陣風卷雲湧,其中一隻麵目模糊的惡靈直撲許輕舟,帶起寒冽尖嘯。

阿瑤側身穿行,衣袂一動,紅綾如蛇,纏住惡靈幽魂,拽到李玄霄跟前。

李玄霄默唸“淨壇咒”,三清符流轉,符劍斬下,一道清氣如電,擊中惡靈印堂,將其瞬間鎮壓。

惡靈漸化,銅鈴齊響,魂縛鎖驟然生裂。牆壁上的靈線紛紛斷裂,樂聲隱約中作。

林玉衡口角見血,卻趁著陣氣鬆動時,深深一飲銅鈴內事先藏好的“鎖魂水”,使體內蠱毒與陣符共鳴,牽引出失控魂蠱的主心。

銅鈴自鳴,一枚陳舊的苗家族徽從鈴內落下,化作一道血光投向陣心。

“幽池心!”李玄霄低語。

三人同時踏步前行,進入陣法最後一層。

“此地——幽池心。”阿瑤嗓音低沉,目光古怪地望著陣心蓮池。

池麵泛起漣漪,隱約浮現數十張麵容,皆是曾為蠱王祭獻之魂。池邊黑石之上,鑲嵌著一麵鏽跡斑駁的小型銅鏡,鏡麵晦暗,卻恍然投影出李玄霄的影子——眉眼模糊,彷彿六道輪回的虛相。

李玄霄凝視鏡麵,忽覺天靈一陣戰栗,無數往昔幻影攢動。他咬舌提神,不讓自身神魂被鏡中異力攝去。

阿瑤忽地抬手,抓住鏡框,試圖一舉取下。銅鏡霎時泛起血光,鏡影中波動起一個模糊女子的影子。她麵上無喜無怒,一雙空洞瞳孔直刺人心。

“這是……鎮魔塔的血池銅鏡?”許輕舟低聲道。

銅鏡血光越漲,暴動的蠱魂齊齊起嘯,鬼氣衝天,大陣忽然震蕩。

林玉衡驚呼:“外頭有人作亂,破陣之力——”

就在此時,鎮魂鈴驟然自鳴,鈴聲比先前任何時刻都要尖銳可怖,直刺人魂。

苗家長老於門外高聲咒誦,急促道:“外魔挾魂擅入,百蠱封魂陣或有異變,各位小心!”

李玄霄沉聲一喝,將龍淵劍橫於身前,腳踏罡步,咬定咒訣。他強行穩定陣眼,不讓陣法徹底崩潰。

阿瑤目光冷冽,紅綾捲起,蓄勢待發。她忽然轉頭,悄聲對李玄霄低語:“此陣殘破,魂蠱外逸,唯有以怨引怨,強行鎮下。你可敢借我一線陽力?”

李玄霄應聲點頭,左手捏印,符劍一轉。指尖點在阿瑤發冠之上。淡淡陽氣注入那幽冷身影。阿瑤吞嚥那縷氣息,倏然化作紅影,直撲銅鏡!

血池銅鏡內外,魂影瘋漲,百蠱齊舞。陣法光焰烈烈,彷彿黑夜裏生出一池烈火,照亮每一個掙紮的靈魂。

四人同心協力,符籙、秘咒、血脈、陰力,共同鎮壓百蠱。

陣法終於回歸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