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抹暗紅悄無聲息地從井口的霧氣中托起。那是刺目的，彷彿新沾人血的顏色，卻又虛幻得似乎下一刻便要被夜色吞沒。

李玄霄隻覺心頭一悸。那道紅影像是從井口的影子裏抽絲纏繞而來，突然就在他的視野中央凝結。如煙亦如紗，一步步，緩緩走近。

他指尖一緊，七星龍淵劍鞘中寒意微蕩，卻並未抽出。他熟悉那道氣息——是阿瑤。

紅衣袍裾曳地，如蓮瓣浮水。阿瑤沒有實體，隻是淡淡的，一舉一動都裹著鬼魅的優雅。她眉間一點硃色折光，眼神裏浮著霧，彷彿亙古的愁思。

“你終於出來了。”聲音帶著水波一樣的涼意，卻柔柔拂過李玄霄的心頭。他想起井下冰冷黑暗間，耳畔那個幽幽的女音，也是她替他穩住魂神，沒有墮入那古井深處難掙的冤氣。

“魂魄尚虛。”阿瑤低頭，衣袖在空中化開，像一抹殘霞，“此地陰氣未散，鎮魂符留一縷是真的護不住你的。”她的手幾不可察地覆在他胸口，一道淡紅光芒透入李玄霄心脈，沁涼溫潤。

那一瞬，他彷彿回到兒時與母親在廟前斜陽裏，掌心輕覆額頭的夢境。

林玉衡本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見紅影浮現，也不驚慌，隻用下巴點了點井口，調侃道：“阿玄，你這招請來的，不比我操控僵屍費勁多了？”但那調侃聲中，卻混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敬意。畢竟每每生死關頭，李玄霄身邊總有這道神秘女鬼救命。

剛剛解除逆咒，李玄霄體內還有些元神躁動，無法收束。阿瑤搖了搖頭，在他眉心上一點，那一瞬血光微燙，心火漸平。他低聲問道：“你來，是有新發現？”

阿瑤抬眸，一雙鬼眼裏映著村莊盡頭殘破的祠廟輪廓，“一個人的魂魄，能有多少歸處？你們在祭壇上見到的攝魂葫蘆，隻是他們煉祭的手段。可這巴蜀百年血災，並非偶然，是有人借百年陰劫，借血養器。”

她指向村中那座殘破古廟，“今晚子時，主祭之魂才會真正歸位。一旦百年血祭完成，損毀的攝魂葫蘆會複全形，集百魂煉一，祭司之咒可逆轉井下的陰陽死生……到那時，你們誰都擋不住。”

空氣裏浮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村莊每一片夜色彷彿都爬滿了陰濕的藤蔓。李玄霄凝神，“幕後黑手竟是要借整個村的魂力複修那攝魂葫蘆？真正的祭儀還沒開始？”

阿瑤微笑，紅唇勾起一道冷冷的弧線，“尚有半夜時辰。他們以血藤鎖魂，強行拖延村民生魂未散，待到時辰一到，命燎壇心，百魂入葫。”

“若想阻止，隻能提前找到主祭之處。”

林玉衡皺眉，右手把銅鈴扣緊，“藏得真夠深。阿瑤姑娘，你能引路？”

紅衣女鬼低下頭，長發垂落，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走。”李玄霄一貫果斷，攏了攏衣領，目光隨阿瑤幽紅的身影轉向村中央的廟宇遺跡。濕冷夜霧撲麵。林玉衡緊隨身後，口中低念茅山平安咒護體，許輕舟取出貼身的淨氣法符，咬唇不語，步步緊跟。

阿瑤飄然前引，步履無聲，卻每一步都在夜色中留下一抹幾乎熄滅的紅光指引。村路靜寂，柴門緊閉，偶有燈火伏窗，卻生人氣息已淡如朝露。經過一處殘敗的青石板，李玄霄忽聽耳邊低低的女音，隱約熟悉至極。

“我曾在這裏送過魂。”阿瑤輕聲道，“前世的事情你想不起來了嗎？”

李玄霄步伐一頓，心頭狠狠一跳，眼前刹那間浮現出零亂片段：廟前紅燭，微風搖曳，少女掩麵低泣，自己執筆畫符，一刀斷血線。

他喉結微顫，啞聲問：“你——”

阿瑤的影子更淡了些，卻近乎眷戀地在李玄霄身旁盤旋。“不要停。”她低低一句，音色帶著哀愁的柔軟，“世間如何，又怎扯斷輪回的係繩。你總說，道心坦蕩……可你捨得我消散？”

夜風吹過，李玄霄無聲地緊了緊拳。許輕舟折身避過路邊的血藤，餘光數次向二人投去——她看清阿瑤那纏繞著不祥之豔的容顏，心裏難言的波瀾浮現。

幾人隨阿瑤步入廟宇前的小廣場。殘月黯淡，廟門敞開，一縷燭火在夜裏微微點亮。李玄霄目光一凜，先行一步。廟內空蕩蕩的，案幾上卻陳著陳年供奉的泥塑小神像，地磚縫隙爬出血色藤蔓，彷彿活物緩緩遊動。

阿瑤踏在光暗之間，纖指指向供桌下黑色陰影：“壇下有隱窖，葫蘆與主祭之物都藏在下麵。”

林玉衡上前，抽刀試探，地磚一拍，果然掀開暗洞。一股陰濁的冷氣撲麵而來，許輕舟早有準備，立時祭出“青木靜靈符”，鎮定氣息。

“你們下去吧，我隻能留在明處。”阿瑤低聲說，“下麵有古咒鎮我，若強行逼近，我會反噬自身。”她轉身欲退，李玄霄卻突然握住她半透明的手腕——隻覺一股冰涼從指間吐息，卻仍能辨出肌膚的柔滑溫存。

“你……不怕？”他眼底的冷色軟化了一瞬裏，聲音微不可察地低喃。

阿瑤輕輕笑了，紅衣輕搖如夢，“生死不過輪回一瞬，很多東西比生死更難。”話音一轉，她神色忽然凝重，“李玄霄，若你進窖遇攝魂葫蘆，共鳴時必有記憶裂隙襲來。你要小心，不可任情動搖了心神。”

李玄霄指尖驀地微顫，阿瑤低頭，貼近他的耳旁道：“關於你的身世，關於我的執念，那東西都在器中。他們要借血祭補器，你若誤入祭咒，也是同途。”

一語點醒，許輕舟側頭，牢牢將阿瑤的警告記下，不敢再有絲毫大意。

林玉衡躍入井窖之前，回頭眨眼，意味深長：“阿玄，咱們全都靠你的請神本事了，可別在舊情裏轉了道。”李玄霄苦笑，默然跨入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