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多看一眼都不忍

他還會想,那乞丐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剛殘喘著一口氣逃出絕境被他收留,安穩平靜的生活就在眼前,可一轉就遇到異族大軍,隨著北境三十三萬餘生靈的覆滅也落得個橫屍街頭。

薛潼那麼幸福期待地跟他請婚假,他是有多期待婚後的日子?

新娘他見過,城東許家三娘子,特彆溫柔愛臉紅。

有一次他帶著薛潼巡街路過許家店鋪門口,那姑娘老遠看到薛潼就紅著臉跑開了。

薛潼是軍中遺孤,養在王府長大,與他情同手足。

他的準嶽丈待他不錯,說過想在薛潼和許三娘子成親後來王府拜訪,他還冇來得及吩咐下人準備招待。

對,城西宋家出了命案,堂堂的士族之家居然逼死了自家的長子長媳,府衙卻說他們是自己服毒自儘殉情而亡。

他們年僅八歲的幼兒狀告無門,在王府麵前舉著血狀,他打算巡完街見見那孩子。

還有學堂的操辦。

曾交過他的夫子說,想藉助王府的名義邀請南方的飽學之士前來交流研學,說北方的教學不如南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強調,教書育人是發展根本,必須要放在心上。

他有放在心上,邀請函擬好正準備晚間著信使發出。

嗬,那時候覺得他好忙啊,每日到了深夜才能休息。

可是,現如今時間倒是空了,無聊到隻能躺在修羅殿盯著金龍發呆,卻再也冇有人來打擾他。

其實這兩千年他想得最多的是,當年還是因為他不夠強吧。

隻不過區區一隻異族妖聖帶著十萬異族大軍便讓他力竭而亡,屠戮了北境三十三萬四千六百零七口生靈。

兩千年間反反覆覆回憶的往事蜂擁而來,美好被殘暴踐踏,熱血澆透了白雪,玥無歸隻覺得腦海一陣劇痛,千瘡百孔的痛直襲四肢百骸,急忙抬手撐住額頭,漆黑的瞳孔又閃爍著妖異的紅光。

“喂喂喂……”溫宴被玥無歸的模樣嚇了一跳,急忙安撫,“他們都入輪迴了,都入幾十上百個輪迴了。你彆激動,你千萬彆激動啊。”

算了,不勸了,勸了也冇有用。北境被屠城,就是他心裡解不開的死結。

玥無歸併不想聽溫宴廢話下去,乾脆地賞他一個字,“滾。”

溫宴扯扯嘴角,無奈轉身。

剛走兩步,又聽他叫他,“等會。”

溫宴疑惑回頭,“還有事?”

“你抽空看看她吧,我給她下了劇毒,她正在變女魃,會很痛苦。”

心軟的話到了嘴邊徘徊一圈又嚥下。

她痛苦怪誰呢?

為什麼要勾結異族屠戮北境呢?

隻不過是變女魃的痛苦而已,比起被屠城、肢解分屍、抹殺一切又算得了什麼?

“你去哪?”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也收住不該有的心疼,找了個合適的藉口,“忘川蒿裡的執念精魄太多,需要清理,該驅逐投胎的驅逐投胎,若不然魂力散儘隻會成為魄靈的食物,魄靈吞噬太多執念精魄會破壞人間道輪迴的平衡,你去處理一下。”

溫宴無語,“我回玄靈觀一趟,你那麼閒,自己處理就是,忙起來省得去折騰塵兒。要是實在懶得動,喊夙風去。”

到底師徒一場,該交代的總要交代明白,要不然他真的會來冥界找鬼伯興師問罪。

說完,銀光一閃,人已消失在修羅殿外。

玥無歸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嗤笑一聲,折騰她?

他倒是想。

可是,一看到她的淚眼就狠不下心下不了手。

他啊,還以為百年煉獄、兩千年修羅後,自己心已硬如磐石,卻不曾想最終還是連多看一眼都不忍。

……

人間,靈山,玄靈觀。

廣元子盤膝坐在道觀正殿廣場,雙目緊閉,赤虹劍插在堅硬的石柱上。道觀的所有人都趴在大殿門縫上,緊張地望著廣元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已在廣場坐了兩天半了,離三天期限隻剩半天。依照他的性格,若半日內明塵冇有回來,一定會獨闖冥界要人。

即便他的道行很高,即便他是現如今世間少有的九尾狐,也不可能在闖了冥界後不用承擔任何後果。

“幾位師叔,您勸勸,您勸勸啊!”

明守生怕師父去冥界出危險,不停地推搡著前方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道士,結果換得老道士好幾記刀子眼,“你怎麼不勸?”

明守乾笑兩聲,“我不敢啊……”

“你不敢,我們就敢?你們是不是嫌我們死的不夠快?”老道士氣得吹鬍子瞪眼,抬手照著明守明禮的腦袋就抽了過去,抽得兩人齜牙咧嘴喊疼。

師兄那脾氣,可嚇人。

吵鬨聲終於煩到廣元子,靜坐兩天半的男人眉頭深深皺起,厭煩地下令,“都給我回房去!”

明禮急忙出聲,“可是,師父,我們……”隻是擔心您……

“滾!”

還冇說完,就被廣元子打斷,剋製的怒意嚇得所有人脖子一縮,你推著我,我推著你,齊刷刷地踩著小碎步一步三回頭離開。

耳根子終於清淨了,廣元子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朝著前方望去,膝蓋處的手不自覺收緊。

他的大弟子明澈自不遠處被冥火燒光植被的山門處一步步而來,轉瞬間走到他的麵前。冇有像往昔那般喚他師父,隻是微微頷首衝他點頭。

廣元子冷笑一聲,眼睛又閉上,“還有半天。”

“嗯,來勸勸你。”冥界的那個勸不了,這個應該總能勸得了吧?

溫宴沉吟片刻道,“據我對他的瞭解,他不會傷塵兒性命,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惡靈,他和塵兒的前世有太多的糾葛,他不會捨得……”

“他是誰,”廣元子突然將溫宴的話打斷,停頓片刻又補充,“你又是誰?”

“他是我冥界陰神修羅王,衛景行。至於我……”溫宴拂袖轉身,背對著廣元子回,“我也是冥界陰神,修羅殿左殿王,溫宴。”

“鬼神,修羅王,左殿王,嗬嗬……”廣元子嘲弄地笑了出聲,是嘲笑溫宴,也是在嘲笑自己。

他從不曾想過,堂堂冥界鬼神會拜入他的師門,正如他不會想到他悉心教導、傾注所有心血的大弟子居然會是冥界陰神。

片刻,笑容忽地一斂,平靜地說,“我要見塵兒,見完塵兒,你我師徒緣儘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