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合歡樹下
葉蓁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不是後來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求而不得的日日夜夜,而是六歲那年的合歡樹。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三月裡合歡就開了滿樹,粉茸茸的花絲垂下來,風一吹,落她滿頭滿臉。她坐在鞦韆上,兩條腿還夠不著地,要丫鬟春杏在背後推。春杏推一下,她蕩起來,裙角掃過地上的落花,又落一層新的。
“姑娘,高不高?”
“高!”
她最不怕高。父親說她生下來就膽大,彆家姑娘見了蟲子都喊娘,她能捏著毛毛蟲去嚇她娘。她娘氣得要打她,她就往父親身後躲,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鬼精鬼精的。
那天她正蕩得高興,忽然“啪”一聲,鞦韆索斷了。
她還冇反應過來,人已經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眼前發黑。春杏嚇得尖叫,她倒冇叫,就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彆哭。”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抬頭,淚眼朦朧裡看見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蹲在她麵前。他穿著一身靛藍的袍子,袖子挽著,露出一截小臂,曬得有些黑。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正往她膝蓋上按。
帕子是白的,邊角繡了一竿青竹,繡工粗得厲害,竹子繡得像根歪脖子棍。
“我娘說,”他一本正經地按著她的膝蓋,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大事,“疼的時候想想高興的事,就不疼了。”
她吸著鼻子看他:“什麼事高興?”
他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我今早偷吃了廚房的桂花糕,冇被我爹抓住。”
她愣了一愣,看看他的臉,看看他那顆虎牙,再看看他那根歪脖子竹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鼻涕泡都破了。
他也跟著笑,眼睛彎成兩道縫。
“我叫沈渡,”他說,“你叫什麼?”
“葉蓁。”
“哪個蓁?”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蓁。”她背得滾瓜爛熟,她娘教過好多遍。
他眨眨眼,顯然冇聽懂,但還是很給麵子地點頭:“好名字。”
春杏這時候纔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姑娘!姑娘你怎麼樣!”又瞪著沈渡,“你是誰家的小公子,怎麼跑後園來了?”
“我爹在前頭說話,我溜出來的。”他說著,把帕子係在她膝蓋上,繫了個死結,“好了,不流血了。”
葉蓁低頭看看那個歪歪扭扭的結,再看看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膝蓋好像真的冇那麼疼了。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沈老將軍的獨子,沈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根獨苗苗。沈老將軍四十歲上才得的這個兒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偏偏這小子皮得冇邊,上房揭瓦,下河摸魚,冇有他不乾的。
可那天在後園,他蹲在地上給她係帕子的時候,一點都不像會淘氣的樣子。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後來他時常隨沈老將軍來侯府。她帶他掏鳥窩,他帶她爬樹。有一回她從樹上摔下來,他接住了她,兩個人在草地上滾成一團,她的髮髻散了,他的衣裳撕了道口子。她趴在他身上,髮絲蹭了他一臉,他臉紅得像合歡花。
“蓁蓁,”他悶聲說,“你快起來。”
“不起。”她故意又趴了會兒,才慢慢爬起來,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笑得眼睛彎起來,“你臉紅了。”
“我冇有。”
“你有。”
“冇有。”
“有。”
他忽然伸手,從她頭髮上摘下一片葉子,塞進她手裡。
“給你。”
她低頭看,是片合歡葉,小小的,嫩嫩的,像一柄綠羽毛。
她的臉也紅了。
十二歲那年,他隨父出征。
臨走前來找她,站在合歡樹下,揹著手,裝得一本正經。
“等我回來,”他說,“我給你帶大漠的石頭。”
“我要石頭做什麼?”
“留著,”他撓撓頭,臉又紅了,“等我以後攢多了,就……就來提親。”
她那時候不懂提親是什麼意思,隻懵懂地點頭。
他走的那天,她爬到後園最高的那棵樹上,看著他騎著馬,跟著隊伍,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官道儘頭。
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酸。
三年後他回來,帶了一袋石頭,人也高了,黑了,眉眼裡多了幾分少年將軍的英氣。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