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四章芬利莊園的晚宴
七點半剛過幾分,我按響了芬利莊園的門鈴。男管家帕克恭恭敬敬地開了門。
夜色宜人,所以我步行前來。剛踏進入寬敞的方形前廳,帕克就上前幫我脫下大衣。此時艾克羅伊德的秘書雷蒙德——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正好穿過前廳去艾克羅伊德的書房,手裏捧著一大摞檔案。
“晚上好,醫生。您是來赴宴的嗎?還是出診來了?”
他看見了我放在橡木藥箱上的那隻黑色提包,所以纔有此一問。
我解釋說有個孕婦臨近分娩,隨時有可能把我喊去,所以出門時必須做好出診準備。雷蒙德點點頭,繼續往前走,然後又扭頭招呼我。
“快去客廳吧,您認得路。女士們馬上就到,我得先把這些檔案交給艾克羅伊德先生,順便通知他您已經到了。”
剛才雷蒙德一露麵帕克就退下了,所以這會兒前廳裡隻剩我一個人。我對著牆上的大鏡子整了整領帶,徑直走向正對麵那扇通往客廳的門。
正要扭動門把,卻聽見屋裏傳出一陣響動——似乎是關窗子的聲音。我注意到這一點完全是出於條件反射,當時我絲毫沒察覺其中的重要意義。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差點迎麵撞上正往外走的拉塞爾小姐。我們都慌忙連聲道歉。
我頭一次暗暗品評這位女管家,心想她年輕時一定相當漂亮——其實現在也還很漂亮。她滿頭黑髮,不夾雜一根銀絲;而且當她飛紅了臉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那冰霜般的嚴厲神色也就不那麼紮眼了。
我下意識地猜測,她可能剛從外頭回來,因為她正喘著粗氣,好像剛剛奔跑過。
“恐怕我來得早了一點。”我說。
“哦,不,不,已經過七點半了,謝潑德醫生。”她停頓了片刻,又說,“我——我不知道您今晚也要來,艾克羅伊德先生沒提過。”
我隱隱察覺到,我前來赴宴令她有些不快,但想不通是為什麼。
“膝蓋好點了嗎?”我關切地詢問。
“還是老樣子,謝謝,醫生。我得走了,艾克羅伊德太太馬上就下樓。我——我剛才進來隻是想看看花擺好了沒有。”
她匆匆離開房間。我踱到窗邊,尋思著她為何急於找個藉口來解釋自己在客廳出現的原因。隨即我發現落地窗是朝向露台開著的,如果之前稍加留心就會注意到。這麼看來,剛才的響聲顯然就不可能是關窗子了。
我實在無聊,又為了分散注意力、免得那些煩心事糾纏不清,就索性開始猜測剛才那聲音究竟從何而來,權當自娛自樂。
壁爐裡燒煤的聲音?不對,根本不像。關抽屜的聲音?不,也不是。
這時一件傢具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們管這東西叫銀桌。桌麵的蓋子可以向上敞開,透過玻璃可以看見裏麵存放的物件。我走到桌旁細細檢視,隻見其中放了一兩件舊銀器、一隻查理一世穿過的嬰兒鞋、幾件產自中國的翡翠雕像,還有好些來自非洲的器物古玩。為了更仔細地賞玩一尊翡翠雕像,我掀開桌蓋,一不留神它卻從指間滑落下去。
剛才那聲音又出現了。原來是有人小心翼翼關上這張銀桌的蓋子。為滿足好奇心,我又反覆試驗了兩次,最後才掀開蓋子認真研究裏頭的東西。
我正俯身於敞開的銀桌上時,弗洛拉·艾克羅伊德走了進來。
很多人都不喜歡弗洛拉·艾克羅伊德,但又都免不了對她艷羨有加,在朋友麵前她更是魅力十足。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非同凡響的美麗:一頭與北歐人相似的淺金色秀髮,眼珠碧藍剔透——恰似挪威峽灣蕩漾的碧波,雪白的肌膚中透出玫瑰般的紅色;挺拔的雙肩、纖巧的腰身充滿青春氣息,對於我這個早被各種病人弄倒了胃口的男性醫生而言,她的健康與活力著實令人精神一振。
單純直率的英國少女——也許我是個老古董,不過我覺得璞玉也得經過悉心雕琢才能光彩奪目。
弗洛拉走到銀桌旁和我一起觀賞,並對查理一世是否真的穿過那隻鞋持有異議。
“不管怎樣,”弗洛拉小姐繼續說道,“隻因為這東西被某某人穿過或者用過,就小題大做,變成了不起的寶貝,真是無聊。反正他們現在不穿也不用這些東西了。那支喬治·艾略特寫《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時用的筆——諸如此類——哎,不就是一支筆嗎?如果你真的喜歡喬治·艾略特,倒不如去買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的平裝本來研讀一下。”
“想必你從來不讀這些過時的東西吧,弗洛拉小姐?”
“您錯了,謝潑德醫生,《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是我的心頭至愛呀。”
這倒令我欣喜不已。這年頭居然還有年輕姑娘愛讀這類書,而且毫不諱言自己的喜好,頗在我意料之外。
“您還沒向我賀喜呢,謝潑德醫生,”弗洛拉說,“難道您還沒聽說嗎?”
她伸出左手,中指上赫然戴著一枚戒指,上頭鑲嵌了一顆名貴珍珠。
“我就要和拉爾夫結婚啦,”她說,“伯父高興得很,這樣一來就親上加親了。”
我忙握住她的雙手。“親愛的,祝你幸福。”
“我們訂婚差不多一個月了,”弗洛拉平靜地說,“不過直到昨天才公開宣佈。伯父準備把十字岩那幢房子修繕一下,送給我們當新房。我們打算裝模作樣地乾點農活,但其實已經計劃好整個冬天都出去打獵,進城過節,然後乘遊艇旅行去。我熱愛大海。還有,當然,我對教區的慈善事業很有興趣,每次‘慈母會’的活動我都參加。”
這時艾克羅伊德太太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忙不迭地為自己遲到而道歉。
遺憾的是,我對艾克羅伊德太太這個人相當反感。她渾身上下珠光寶氣,人又瘦得皮包骨頭,總之是個很討人嫌的婦人。那雙小眼睛裏盛著冷酷的淺藍色,無論她口頭上多麼熱絡,雙目中都依然透露出冷若冰霜、城府甚深的做派。
我朝她走去,將弗洛拉獨自留在窗邊。她伸出一隻瘦骨嶙峋、戴滿戒指的手讓我攙著,接著就喋喋不休地開啟了話匣子。
——聽說弗洛拉訂婚的訊息了嗎?各方麵都很門當戶對。兩個年輕人一見鍾情,真是天生一對,他那麼黝黑,她又那麼白凈。
“真不知該怎麼形容,謝潑德醫生,我這個做母親的總算放下心來。”
艾克羅伊德太太嘆了口氣——在為自己的慈母愛心高唱頌歌的同時,那雙眼睛依然精明地打量著我。
“有件事真是羞於啟齒。您和親愛的羅傑也是多年老交情了,我們都知道,他非常倚重您的判斷力。換了我就不好辦了——作為可憐的塞西爾的遺孀,我的身份很尷尬。但還有很多煩心事——財產的分配之類的,您也明白。我百分之百相信,羅傑準備把家產留給親愛的弗洛拉,不過,如您所知,他對錢的態度有那麼一丁點兒特別。我聽說,做生意的大老闆們差不多都這樣。不知您能否在這問題上開導開導他?弗洛拉對您很有好感,我們都把您當做老朋友,雖然咱們真正結識的時間也才兩年多一點兒。”
客廳的門又開了,艾克羅伊德太太隻好收住長篇大論。我可算鬆了口氣,因為我最討厭乾預別人的家務事,更何況我壓根就不準備為了弗洛拉的繼承問題去艾克羅伊德耳邊吹風。要不是有人及時進來,隻怕我又得費一番口舌向艾克羅伊德太太解釋一番。
“您認識布蘭特少校嗎,醫生?”
“當然認識。”我答道。
好多人都認識赫克托·布蘭特——最起碼也聽過他的大名。據我所知,即便在常人無法涉足的地區,他的狩獵成果也異常豐碩。一提起他的名字,人們就會說:“布蘭特——你該不會是說那位狩獵大王吧?”
他和艾克羅伊德之間的友情始終令我不解。這兩人個性迥異,赫克托·布蘭特比艾克羅伊德年輕五歲左右,兩人早年間就已結為好友,雖然後來各奔前程,友誼卻從來不曾消減分毫。差不多每隔兩年,布蘭特就會來芬利莊園住上兩星期。每當你踏入莊園大宅前門,就會迎麵看到一隻虎視眈眈的巨大獸頭,四周還環繞著數目驚人的犀牛角,那是他們友情的永恆見證。
布蘭特邁著他那獨特、從容、輕柔的步態走進房裏。他中等身材,壯碩結實,紅褐色的臉龐,麵無表情,形容古怪,那雙灰眼睛似乎總在眺望遠方。他寡言少語,即便偶然開口也是結結巴巴,彷彿那些話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嘴裏硬擠出來的。
“你好啊,謝潑德。”他以慣常的唐突口吻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徑直站到壁爐前,目光越過我們的頭頂,儼然是在觀賞遠在廷巴克圖發生的某件趣事。
“布蘭特少校,”弗洛拉說,“講講那些非洲趣聞吧,你一定無所不知。”
據說赫克托·布蘭特十分厭惡女人,但我卻注意到,他欣然走到弗洛拉身旁,兩人一起俯身觀賞銀桌裡的收藏品。
我擔心艾克羅伊德太太又要重提財產分配的話茬,便急忙將話題扯到香豌豆的新品種上。我剛從今早的《每日郵報》上瞭解到一個香豌豆新品種。艾克羅伊德太太對園藝一竅不通,但偏偏愛裝出一副對每日熱點話題瞭如指掌的姿態,而且她也是《每日郵報》的讀者。於是我們自作聰明地相談甚歡,直到艾克羅伊德和他的秘書也加入進來。不一會兒,帕克來通報晚餐已經備妥了。
用餐時,我坐在艾克羅伊德太太和弗洛拉之間,布蘭特坐在艾克羅伊德太太另一邊,挨著他的則是傑弗裡·雷蒙德。
晚宴的氣氛並不歡快,艾克羅伊德明顯心事重重,形容憔悴,幾乎什麼都沒吃。艾克羅伊德太太、雷蒙德和我三人好歹還維持著談話氛圍;弗洛拉似乎受到伯父的感染,情緒也很低落;布蘭特則一如既往地沉默。
剛散席,艾克羅伊德就伸手挽住我,拉我去書房。
“咖啡送來後就沒人礙事了,”他解釋道,“我已經吩咐雷蒙德,不讓任何人來打擾。”
我暗中仔細打量一番,他顯然正處於異常亢奮的狀態,在屋裏來來回回溜達了幾分鐘。然後帕克捧著托盤送來咖啡,他才坐進壁爐前那把扶手椅。
書房裏的環境十分舒適:佔據整麵牆的書架、寬大的深藍色皮椅;窗前有張大書桌,桌麵上整整齊齊摞著分類歸檔的檔案,另外一張圓桌上放著各種雜誌和體育報紙。
“最近我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一吃東西就疼,”艾克羅伊德邊喝咖啡邊平靜地說,“那些藥片你得多給我開一點。”
他急於給這番對話披上一層詢醫問葯的外衣,我有點吃驚,但也配合著演戲。
“我早就猜到了,所以隨身帶了些來。”
“想得真周到,快給我。”
“葯在大廳那隻皮包裡,我這就去拿。”
艾克羅伊德伸手阻止我。“你不必親自去,讓帕克代勞就行。帕克,去把醫生的包拿過來。”
“好的,先生。”
帕克退下了,我正要開口,艾克羅伊德就舉起手。
“不急,等等再說。難道你看不出我緊張得快撐不住了嗎?”
其實我早就看在眼裏,而且我也坐立不安,千萬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來。
旋即艾克羅伊德又發話了。
“你去看看,窗戶關緊了嗎?”他問道。
我微感詫異,起身來到窗邊。這不是落地窗,隻是一扇普通的格子窗而已。厚厚的藍色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子上部敞開著。
我正檢視窗戶時,帕克拿著我的包又進來了。
“都關好了。”我邊說邊從窗簾後走出來。
“也已經閂上了吧?”
“是啊,是啊。你怎麼了,艾克羅伊德?”
帕克剛剛關上門出去了,否則我不會這麼問。
艾克羅伊德稍過片刻纔回答。
“我要完蛋了,”半晌,他緩緩說道,“不,不必拿那些該死的藥片。剛才我隻是故意說給帕克聽的。僕人們的好奇心很重。過來坐下。門也已經關緊了?”
“嗯,沒人偷聽,別緊張。”
“謝潑德,沒人知道我這二十四小時是怎麼熬過來的。即便親眼目睹自家房子坍塌成廢墟,也比不上我所受的打擊。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拉爾夫乾的好事。不過暫且不談這個,我說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件——真不知該怎麼辦,而且我必須立即下定決心。”
“出什麼問題了?”
艾克羅伊德沉默了一會兒,很奇怪,他似乎又有些難以啟齒。當他終於開口時,拋過來的問題卻令我無比震驚。我完完全全沒料到他會提起這件事。
“謝潑德,阿什利·弗拉爾斯最後發病時是你去照料的,對嗎?”
“沒錯,是我。”
下一個問題他更加吞吞吐吐。
“你可曾懷疑過——腦海中有沒有閃過這樣的念頭——那個——哎,他會不會是被人毒死的?”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即我就想好了答案,畢竟羅傑·艾克羅伊德和卡洛琳不一樣。
“不瞞你說,”我說,“當時我並沒起疑心,但自從——唔,也就是我姐姐隨口說了幾句,才令我滋生了那種念頭,隨後再也甩不掉。可是,請注意,我的懷疑並沒有任何真憑實據。”
“那麼他確實是被毒死的。”艾克羅伊德說。
他的語氣異常凝重。
“誰幹的?”我厲聲追問。
“他妻子。”
“你怎麼知道?”
“她親口向我坦白的。”
“什麼時候?”
“昨天!上帝呀,就在昨天!彷彿已經過了十年。”
我等了一陣,然後他又接著說道:“你要知道,謝潑德,我是偷偷告訴你這個秘密的。我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這千斤重擔我一人可挑不起來。剛才說過,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你就不能從頭到尾說清楚嗎?”我說,“我還一頭霧水呢。弗拉爾斯太太怎會跑來向你認罪?”
“是這樣,三個月前我向弗拉爾斯太太求婚,她拒絕了。後來我再三請求,她總算答應,但卻要求我嚴密封鎖訂婚的訊息,直到她服喪滿一年為止。昨天我登門拜訪,提醒說她丈夫去世已經一年又三個星期了,我們公開訂婚的訊息應該不存在障礙才對。之前一段時間以來,我已察覺她的舉止相當怪異,然後她突然毫無徵兆地徹底崩潰,她——她把一切都抖摟出來了。她恨透了畜生一樣的丈夫,漸漸愛上了我,於是——於是就鋌而走險,採用了最可怕的手段。毒藥!我的天,這是冷血的謀殺啊!”
憎惡與恐懼在艾克羅伊德臉上交織閃現,弗拉爾斯太太當時一定也看在眼裏。艾克羅伊德並不是那種可以為愛原諒一切的情聖,他本質上還是位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內心深處的理智以及對法律的敬畏之心,使得在真相揭曉的剎那間,他對弗拉爾斯太太可謂深惡痛絕。
“不錯,”他繼續說道,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感情,“她原原本本地坦白了。看樣子有人從頭到尾洞悉內情——這傢夥向她敲詐了很多很多錢。她快被逼瘋了。”
“那個男人是誰?”
我的眼前突然浮現出拉爾夫·佩頓和弗拉爾斯太太肩並肩走在一塊兒的景象。兩人的腦袋還捱得很近。一陣焦慮頓時湧上心來,難道——唔,絕不可能!我記起就在今天下午,拉爾夫還大大咧咧地和我打招呼。荒謬!
“她不肯說出那人的姓名,”艾克羅伊德慢騰騰地說,“其實,她也沒明確說這人就是個男的。不過當然了——”
“當然了,”我附和道,“肯定是個男人。你沒有任何懷疑的物件嗎?”
艾克羅伊德呻吟了一聲,雙手抱頭。
“不可能,”他說,“哪怕往那方麵稍微一想我都要發瘋。不,我決不會把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告訴你。從她話裡話外,我察覺到這個神秘人物說不定就在我家裏——但這是不可能的,我肯定誤解了她的意思。”
“你都對她說什麼了?”我問。
“還能說什麼?當然,我的驚慌她也看在眼裏。然後問題就來了:我該怎麼應對?你發覺沒有,這樣一來我就成了事後同謀。依我看,她比我更早一步就想到了這一層。哎,我當時慌了手腳。她要我給她二十四個小時——還要我保證在這段時間內不採取任何行動。而且她堅決拒絕透露敲詐她的那個惡棍究竟是誰。估計她怕我一怒之下直接去找那人算賬,鬧得不可收拾。她還說二十四小時後一定給我訊息。老天哪!我發誓,謝潑德,我真想不到她會幹這種傻事。自殺!是我逼她走上絕路的。”
“不,不,”我連忙勸道,“別鑽牛角尖,她的死不該由你負責。”
“問題是,我現在該怎麼辦?那可憐的女人已經死了,就別再翻她下毒的舊賬了。”
“同意。”我說。
“可另一方麵,我怎樣才能揪出那個逼得她走投無路的無賴?那傢夥乾的勾當和親手殺害她根本沒區別。他知道她的罪行,卻像吸血鬼一樣牢牢纏住她不放。她已經受到了懲罰,難道他就可以逍遙法外?”
“我明白了,”我緩緩答道,“你想把這個人查出來?那麼很多事情就不得不擺到枱麵上來了。”
“嗯,這我也考慮過,在心裏反覆權衡了很多遍。”
“那個惡棍罪有應得,我同意。但你也得掂量掂量即將為此付出的代價。”
艾克羅伊德起身來回走了一陣,又坐回扶手椅中。
“這樣吧,謝潑德,我們暫時按兵不動。如果她沒留下什麼遺言的話,這事就這麼算了。”
“你說她留了遺言,是什麼意思?”我大為好奇。
“我有種強烈的預感,她肯定在某個地方或者用某種方式傳達了什麼資訊給我——在她自殺之前。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一定有。”
我不禁連連搖頭:“她沒給你留封信?或者什麼口信之類的?”
“謝潑德,我相信她肯定留過了,而且,我總覺得她選擇輕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想讓整件事大白於天下,目的就是為了向逼她走上絕路的那個人復仇。我相信,如果當時能再見她一麵,她一定會把那人的姓名告訴我,托我替她討回公道。”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相信直覺嗎?”
“哦,從某種意義上說,算是相信吧。依你的意思,如果她留下遺言——”
我收住話頭。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帕克捧著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幾封信。
“這是晚班郵件,先生。”他把托盤遞給艾克羅伊德。
然後他收拾好咖啡杯,退出房去。
我的注意力分散了片刻,又聚集到艾克羅伊德身上。他如同石化般死死盯住一個藍色長信封,其他信件都滑落到地板上了。
“是她的筆跡,”他喃喃低語,“她肯定昨晚出門寄這封信,然後——然後就——”
他撕開信封,抽出厚厚一遝信紙,忽然又抬起頭。
“你確定窗戶都關好了?”他問道。
“百分之百確定,”我愕然道,“怎麼啦?”
“整晚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似乎有人在盯著我,窺視我。那是什麼——”
他突然轉過身去,我也一樣,兩人彷彿都隱約聽到了門閂的輕微響動。我走過去開啟門,外麵空無一人。
“神經過敏。”艾克羅伊德自言自語道。
他展開這遝厚厚的信紙,壓低嗓門讀了起來。
親愛的,我最親愛的羅傑——一命抵一命,這我明白——今天下午你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麵前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個讓我最後一年在地獄飽受煎熬的人,就由你去懲罰他好了。今天下午我不願說出那個名字,但此刻我準備用筆來告訴你。我沒有孩子,沒有近親,連累不了任何人,所以你大可放心公開一切。羅傑,我最親愛的羅傑,如果可以的話,請原諒我之前想拖你下水,隻是事到臨頭,我終究還是於心不忍……
艾克羅伊德停下翻了翻信紙。
“謝潑德,抱歉,後麵不能讀給你聽,”他躊躇不決地說,“這信是寫給我的,隻能由我一個人看。”
他把信紙塞進信封,放在桌上。“待會兒我獨處時再看。”
“不,”我脫口而出,“現在就讀。”
艾克羅伊德驚奇地瞪著我。
“不好意思,”我臉紅了,“我不是叫你讀給我聽,而是想讓你趁我還在這兒的時候就把信看完。”
艾克羅伊德搖頭:“不,我想再等一等。”
可是出於某種原因,某種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依然一個勁地催他讀下去。
“至少讀到那傢夥的名字現形為止。”我說。
艾克羅伊德性子很倔,你越催他做什麼事,他越不肯照辦。我爭了半天還是白費力氣。
信是八點四十分送進來的。而當我八點五十分離開他的時候,那封信仍然沒讀完。我的手搭在門把上,彷徨不定,回頭望瞭望,尋思著是否還有什麼事情沒處理。我想不出來了,於是搖搖頭,走出房間,隨手把門關上。
剛出門便發現帕克就站在身旁,把我嚇了一大跳。他一臉尷尬,我頓時發覺,他很可能一直在門外偷聽剛才的談話。
這人肥胖的臉上泛著油光,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詭詐奸狡的神色明白無誤地在眼珠子裏遊來盪去。
“艾克羅伊德先生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我冷冷說道,“是他交代我吩咐你的。”
“是這樣,先生,我——我昏了頭,誤以為有人按鈴。”
他明擺著是撒謊,我也懶得揭穿。帕克送我到前廳,幫我穿上大衣,我便信步走出,融入屋外的夜幕之中。月亮躲進雲層,大地漆黑一片,萬籟俱寂。
跨出莊園大門時,村裡教堂的鐘正好敲響了九下。我往左拐朝村裡走去,險些與一個迎麵而來的男人撞個滿懷。
“這條路是去芬利莊園吧,先生?”這陌生人嗓音沙啞。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帽簷壓得很低,衣領又高高豎起,根本看不清模樣,但感覺是個年輕人。他的口氣略顯粗野,似乎不太有教養。
“莊園大門就在這兒。”我說。
“多謝,先生。”他稍停片刻,又畫蛇添足地補了一句,“我對這個地方陌生得很,唉。”
他繼續前行,我轉身目送他走進大門。
奇怪的是他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依稀令我聯想到某個認識的人,可一時又摸不清是誰。
十分鐘後我到家了。卡洛琳好奇心大起,迫不及待追問我怎會這麼早就回家。我信口編了些無傷大雅的晚宴逸事來搪塞她,心中暗自忐忑,唯恐被她看穿這點小伎倆。
十點鐘的時候我站起身打了個哈欠,說要去睡覺,卡洛琳默許了。
這天是星期五,每星期五晚上我都要給鐘上發條。我上發條的時候,卡洛琳去檢查廚房,見僕人們已把門鎖好,十分滿意。
我們上樓時已經十點十五分了。剛到樓上,樓下大廳裡的電話鈴聲就猛響起來。
“是貝茨太太。”卡洛琳反應很快。
“我想也是。”我懊惱地說。
我跑下樓梯,拎起話筒。
“什麼?”我驚呼,“你說什麼?當然,我馬上就來。”
我衝上樓,一把抓起提包,往裏麵塞了些包紮傷口的繃帶和藥品。
“是帕克從芬利莊園打來的電話,”我對卡洛琳喊道,“他們剛剛發現羅傑·艾克羅伊德被謀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