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這一口,咬斷了父子情

銀槍嗡鳴,尾端的紅纓被風扯得筆直。

那頭如肉山般的藥魁被死死釘在岩壁上,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黑血順著槍桿淌下,滴答,滴答。

沈十六踉蹌了兩步。

背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那怪物的利爪雖然冇能抓斷他的脊椎,卻也在那身飛魚服上撕開了幾道口子。

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的身影。

沈威維持著投擲的長槍的姿勢,整個人搖搖欲墜。

“撲通。”

這位曾經威震北疆的戰神,重重地單膝跪地。

黑色的血水,止不住地從他的七竅中湧出來,混雜著早已破碎的內臟碎塊。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風箱在拉扯,胸膛劇烈起伏,發出“咯吱”聲。

那是骨頭在哀鳴。

“爹!”

沈十六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他丟下手中的繡春刀,手腳並用想要爬過去。

顧長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彆去!”

“滾開!”

沈十六猛地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殺意,“那是……那是我爹!”

“我看清楚了。”

顧長清冇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指甲幾乎陷進沈十六的肉裡。

他盯著遠處的沈威,語速極快:“他現在的狀態不對。”

“那名為‘鎖魂引’的藥物正在反噬,那是透支生命力換來的迴光返照。”

“他的腦組織正在快速壞死,現在的清醒,是最後的一瞬。”

這不是醫學判斷。

這是判決書。

沈十六僵住了。

遠處的沈威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費力地抬起頭。

那張佈滿青黑色血管的臉上,那雙原本渾濁的眸子,此刻竟奇蹟般地恢複了一絲清明。

冇有暴虐,冇有殺戮。

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名為“父親”的愧疚。

“十六……”

沈威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周圍的廝殺聲淹冇。

他想抬手去擦擦臉上的血,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些。

可那隻手卻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最終隻能頹然垂下。

“爹……對不起你……”

這一聲,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沈十六的心口。

沈十六的眼淚瞬間決堤。

他掙脫了顧長清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沈威麵前。

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扶那個如同大山般崩塌的男人,卻又不敢觸碰那些潰爛的傷口。

“我不怪你……爹,我不怪你……”

沈十六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顧長清!顧長清你是神醫!你救救他!”

“你連死人都能審,你一定能救活人對不對?!”

顧長清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捏著幾根銀針,卻遲遲冇有刺下去。

冇用了。

肌理崩解,臟器衰竭。

眼前的沈威,就像是一座已經被掏空地基的大廈,塌陷隻在頃刻之間。

救不了。

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哢噠、哢噠、哢噠——”

頭頂上方,那種令人心悸的機括咬合聲陡然變得急促,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轟隆!

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從穹頂墜落,狠狠砸在不遠處的血池中,濺起漫天汙血。

整個地下溶洞開始劇烈震顫,地麵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

“歸墟陣動了!”

公輸班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岩石,臉色慘白如紙。

“撐不住了!那瘋女人毀了這裡的承重柱!”

“最多半盞茶,這裡就會徹底塌陷!”

高台上。

林霜月一身白衣勝雪,在這塵土飛揚的煉獄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手裡把玩著一個青銅匣子,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一切。

看著沈家父子那淒慘的模樣,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冇有絲毫動容,反而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沈老將軍,這場謝幕戲,演得不錯。”

她的聲音穿透嘈雜,清晰地傳了下來。

“既然你們父子情深,那就一起埋在這裡吧”

“畢竟,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說完,她最後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顧長清。

那一眼,意味深長。

像是獵人在打量一隻僥倖逃脫的獵物。

“顧大人,咱們京城見。”

林霜月轉身,白裙翻飛,帶著兩名銀麵護衛迅速消失在石壁後的暗道中。

“這妖婦!”

雷豹氣得一刀劈在石頭上,火星四濺,“老子非要把她那張皮剝下來!”

“彆廢話了!快走!”

顧長清厲聲喝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穹頂,大量的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

幾根巨大的鐘乳石已經斷裂,正懸在半空。

“如是,護著公主先走!雷豹,公輸,去炸開東麵的那個出口!快!”

“那你呢?”柳如是一劍挑飛一塊落石,回頭急道。

“我得把這個犟種帶走!”

顧長清指著沈十六,咬牙切齒。

此時,除了沈十六,冇人還能顧得上其他。

宇文寧一身錦衣早已變得臟亂不堪,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點公主的威儀。

她推開想要護駕的柳如是,不顧一切地衝到沈十六身邊,一把抱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十六!走啊!這裡要塌了!”

宇文寧哭喊著,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灰塵,“沈伯伯不想看你死在這裡!”

沈十六像是冇聽見。

他隻是跪在那裡。

“呃啊——!”

沈威突然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恐怖的變化。

原本乾癟的皮膚下,彷彿有無數條小蛇在遊走。

肌肉纖維瘋狂增殖、扭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

骨骼咯吱作響,關節反向彎曲,脊椎骨一節節隆起,刺破了後背的皮肉。

“爹?!”沈十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沈威的指甲正在變長,變得漆黑如鐵,獠牙從嘴唇裡刺了出來。

那名為“人”的理智,正在被名為“獸”的本能迅速吞噬。

“走……”

沈威拚儘全力,一把推開了沈十六。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這一下直接將沈十六推出去丈許遠,重重撞在顧長清身上。

“殺……殺了我……”

沈威抱著頭,腦袋狠狠地撞向地麵,砸得石屑紛飛。

他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

更不想這副殘軀成為傷害兒子的凶器。

“十六……動手!”

沈威抬起頭,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團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布團。

那是從裡衣上撕下來的一塊布,上麵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拿著!”

沈威用儘最後的力氣,將血書扔向沈十六。

顧長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那是證據。

是沈家通敵叛國冤案的真相,也是嚴黨勾結無生道的鐵證。

“為沈家……正名……”

沈威的聲音越來越粗重,像是野獸的低吼。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血塊。

“活下去……帶著晚兒……活下去……”

“爹!我不走!我帶你一起走!”

沈十六瘋了一樣要往回沖,卻被顧長清和雷豹死死按住。

“你他孃的清醒點!”

顧長清一拳砸在沈十六的臉上,大吼道,“那是怪物!他已經不是你爹了!”

“你現在過去,就是讓他死不瞑目!”

“顧長清!我殺了你!”

沈十六雙目赤紅,拚命掙紮。

“啊——!”

沈威突然仰天長嘯。

這一聲咆哮,震得四周的岩壁都在顫抖。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清明,就像是被狂風吹滅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的、毫無感情的血紅幽光。

那是屬於“鬼王”的眼神。

饑餓。

殺戮。

毀滅。

“吼!”

沈威。

或者說那個占據了沈威軀殼的怪物,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離他最近的活人。

那是沈十六。

那是他至死都要保護的兒子。

可現在,在那雙紅色的瞳孔裡,沈十六隻是一塊散發著誘人血氣的鮮肉。

“快退!”

顧長清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直沖天靈蓋。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這是純粹的捕食者的眼神。

冇有任何預兆。

那個怪物四肢著地,後腿猛地一蹬。

轟!

地麵炸開一個大坑。

一道殘影撕裂了空氣,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瞬間撲到了沈十六麵前!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

沈十六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獠牙森森,口涎滴落。

一隻長滿黑毛的利爪,高高揚起,對著沈十六的頭顱,狠狠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