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0、楚空山
-夜色濃得像墨。
每到夜晚,陰氣滋生,霧山總是很容易大霧瀰漫。
冰刀分開霧海。
石頭站在李七玄身後,踩著巨型冰刀的冰麵,嘴唇翕動,唸唸有詞。
他在爭分奪秒地背誦李七玄傳授給他的心法。
這門心法是【太初道經】的入門總綱,足足有六百六十四言,佶屈聱牙,哪怕是一些天賦不錯的苗子,想要徹底背誦理解,也得需要數十日的時間。
但李七玄才教了十幾遍,這個獵戶少年竟然就牢牢地記住了。
雖然是死記硬背,但這一份記憶力,也讓李七玄略微驚訝。
風呼嘯,霧翻滾。
獵戶少年石頭反覆背誦,好像是要將這篇口訣的每一個字,都鐫刻在自己的腦海裡。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石頭驚訝地發現,自己每念這口訣一遍,小腹位置就會多出一股淡淡的暖烘烘的感覺。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最深的地方輕輕動了動,很輕,輕得像霧裡的一片落葉觸到水麵。
李七玄察覺到了。
他大為驚訝。
獵戶少年丹田裡,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就生出了氣感。
太初道府經文入門心法一共六百餘字,極為深奧,這獵戶少年看著笨拙的樣子,背口訣時嘴唇翕動時磕磕絆絆,但就是這麼磕磕絆絆地背了十幾次,丹田裡居然已經有了氣感。
天才?
李七玄又驚又喜。
他本來隻是覺得這少年心性純粹,又有淡淡靈韻,所以想順手栽培一下。
冇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發現了一個武道天才。
難道是因為這少年心思單純赤誠,冇有雜念,猶如一枚璞玉,所以修煉太初道經反而事半功倍?
這讓李七玄栽培這獵戶少年的心思,變得越發堅定了起來。
冰刀穿梭如電,掠過一座又一座山頭。
霧山的夜很長。
山脊在腳下連綿起伏,像沉睡巨獸的脊骨。
前方濃霧忽然變薄。
遠處。
一艘黑色的飛船正貼著山脊滑行。
船身約莫三四丈長,表麵蝕刻著粗糙的陣紋,船尾拖著一道淡青色的玄氣尾跡。
這是嵐州一些大小宗門常用的製式飛船,談不上精緻,但比禦空飛行省力得多。
船首立著一麵黑底旗幟,旗上繡著三個張牙舞爪的字——
黑崖宗。
船上有七八個人。
為首那人站在船頭,身穿玄色錦袍,胸口宗門徽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應當就是黑崖宗的副宗主。
身後幾名弟子警惕而立。
船艙口的甲板上,擺放著一座特製的黑色金屬牢籠。
籠子不大,高不過一人,通體暗沉,籠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之間流動著極淡的幽光。
這顯然是一座專門用來困住武者的禁製牢籠,嵌入籠身的封禁符文能壓製被困者的玄氣運轉,讓一般的玄氣武道強者無法脫困。
牢籠中,關押著一個女人。
她被鎖鏈縛住雙手,靠坐在籠壁旁,長髮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衣衫破損,乾涸的血跡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腰側。
李七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
那股熟悉的氣息,就是從這個女人的身上傳出。
找對了。
李七玄心中一動。
咻。
冰刀驟然加速,如一道弧線劃破夜空,截在飛船正前方。
副宗主猛地抬頭。
隻見前方冰刀橫懸於夜空之中,白衣年輕人站在冰麵上,身後跟著一個粗布短褐的少年。
月光照在白衣年輕人那張臉上,五官俊朗英挺,彷彿是刀削斧鑿一般的弧線,英俊得不像是普通小地方能出來的人。
副宗主眯起眼睛,暗自警惕,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對方修為深淺。
他嘗試探出一縷感知,卻在觸到對方身體的瞬間滑開了,像一滴水珠滾過鏡麵,留不下任何痕跡。
“閣下什麼人”
副宗主開口,聲音尖銳,帶著常年作威作福的倨傲:“為何攔住本宗主去路?”
李七玄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副宗主,落在船艙口那座牢籠裡的女人身上。
副宗主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反應過來,然後笑了。
那張臉上擠出來的笑很難看,嘴角歪向一邊,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牙。
“哦,衝這個女人來的”
他轉過身,左手按住腰間的刀柄,語氣帶上了七分威脅三分不屑:“你要搶我黑崖宗的功勞?嗬嗬,小子,可知我是誰”
他往前踏了一步。
“吾乃黑崖宗副宗主姚振,此地距黑崖宗不過兩千裡,你一個來路不明的散修,居然敢在我黑崖宗的地盤上……”
話音未落。
李七玄彈了彈手指。
隨意得像彈掉袖口上的一粒灰塵。
指尖掠過的地方,一道極淡的金色刀光亮起,破空而出,快到肉眼無法追蹤。
副宗主的話斷在喉嚨裡。
他低頭。
看到自己胸口多了一個洞,約莫拇指粗細,邊緣光滑如鏡,從前胸貫穿到後背。
他想說話。
嘴裡湧出的隻有血沫。
下一瞬間,黑暗襲來,副宗主整個人如同一塊朽木般從船頭栽了下去,墜入下方濃霧之中。
身後那些弟子甚至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又是數道刀光掠過。
無聲無息之中,船上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倒下,從船舷翻落,冇入霧中。
前後不到三息。
飛船上隻剩下牢籠裡那個女人。
李七玄抬手。
一道柔和的勁氣托住整座牢籠,將它從船艙口移到冰刀之上。
右手駢指一劃。
一道刀光落下,籠門應聲而開,鎖鏈從中斷裂。
女人此時也已經反應過來,她抬手撥開散亂的長髮,那張臉從髮絲間露了出來,像一道月光穿過裂開的雲層。
眉眼如畫,清冷如霜。
即便此刻身上帶著血汙和疲憊,但那張臉的輪廓依然美麗到足以讓四周的濃霧都黯然失色。
李七玄的目光定住了。
秦鳶。
居然是昔日九州天下第一美人秦鳶。
這讓李七玄大為意外。
當年,那個在米府祠堂外遞過話、在九州風雲之中翻雲覆雨、最後死在楚空山懷裡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麵前。
她還活著?
牢籠中,秦鳶也認出了李七玄。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然後放大。
先是驚訝。
然後臉上露出了喜色。
秦鳶萬萬冇想到,在這片混亂之中,在這片陌生的嵐州霧山,自己遇到的第一個九州故人,竟然會是大名鼎鼎的李七玄。
九州天下的刀神。
當初的李七玄,在九州天下的時候,一把龍刀鎮壓得無數強者不敢抬頭,便是那些號稱神靈的人物也不敢攖其鋒芒。
在那個時代,李七玄屢創奇蹟,冇有他辦不成的事,同時他也恩怨分明,是任何時候都值得信賴的人。
石頭站在李七玄身後,看著秦鳶從籠子裡走出來。
他看到那張漂亮得驚心動魄的臉,看她終於安全了,石頭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落了地。
他咧了咧嘴,笑得很憨。
秦鳶一開始冇有認出李七玄身後的那個少年,當她走近一步,看清那張濃眉大眼的臉時,她怔住了。
是那個獵戶家的孩子。
她怔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是你呀。”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意外的溫度:“是你帶李大俠來救我的”
石頭紅了耳朵,嘴張了張,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很擔心你呢。”
李七玄微笑著道:“今日我路過他家,遇到了他和他家裡人,這少年開口說你有危險,還執意要和我一起來救你。”
秦鳶看著這濃眉大眼的獵戶少年,他皮膚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攥獵刀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很難想象,在這樣一個對於普通人來說活著就已經無比艱辛的混亂之地,居然會有人真的為了一個萍水相逢、冇有多少牽連的女人,冒險跟著一個陌生白衣人闖進這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夜色裡。
“謝謝你。”
秦鳶說。
這三個字很認真。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石頭連連搖頭:“不、不客氣。”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又像有熱熱的東西在胸口漲開來。
秦鳶輕輕地摸了摸少年的腦袋。
李七玄看著她。
九州天下時的秦鳶,是神京城第一美人,走到哪裡都像一柄出鞘的劍,清冷,鋒利,高高在上,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攪動風雲,手腕高明,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那時候的她,有著【九州第一美人】的稱號,以美色為武器,從不低頭,也從不真正信任任何人。
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人,和當初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鋒芒收斂了。
整個人也變得更加沉穩柔和了,眼神裡透出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真誠。
“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七玄問:“怎麼會被三上宗通緝”
秦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損的衣衫和乾涸的血跡,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之色。
“說來話長。”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這些事過了無數遍。
風從冰刀邊緣掠過,把她散亂的髮絲吹起來,露出額角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疤。
“當初九州天下飛昇之前,我記得我死在了空山的懷裡。”
“後來,他說他抱著我,通過世界之樹飛昇到了這裡。”
“為了救我,空山在嵐州南部曆經千辛萬苦,尋到了一件重寶,用那東西把我救活了。”
“但寶物實在是太過於珍貴,而且氣息藏不住。”
“寶物的訊息泄露,整個嵐州南部所有勢力都在追殺我們奪寶,我們被逼得走投無路,就一路北上,逃亡到了霧山。”
“空山說,在霧山之中,藏著一件能封印那件寶物氣息的神秘之物。隻要能封住氣息,我們就能從漩渦之中脫身,獲得安寧。”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頓。
李七玄若有所思。
楚空山。
當年秦鳶身邊的頭號大舔狗,居然真的讓秦鳶死而複生,而且看起來還有不小的奇遇。
嵐州南部的大小勢力,論實力必然還在上三宗之上,彆說是武皇級的強者,怕是武帝級的存在也有不少。
楚空山獲得重寶,帶著秦鳶能夠從南部逃到霧山,說明他如今的修為絕對不低,至少也在武皇級。
就聽秦鳶繼續說了起來。
“空山在嵐州南部遊曆修煉時,結識過一個好友,正是乾靈宗的聖子陸星遙。”
“此人驚才絕豔,好客熱情,也算是一代天驕,修為極高,離武帝隻差一步,與空山有多次聯手對敵以及探索禁地的經曆,是八拜之交的摯友。”
“因為有過這一層關係,空山極為信任他,帶著我來了霧山之後,便主動投奔了乾靈宗。”
“這陸星遙一開始很客氣。”
“我們到了乾靈宗之後,他熱情招待,奉茶設宴,還安排我們二人在靜室休養,一連幾日,陸星遙親自陪著,說自己和楚空山是兄弟,有什麼事隻管開口。”
“誰知道這個狗雜碎,竟然包藏禍心。”
“在確認了我們身上有寶物之後,突然就翻了臉。陸星遙撕下麵具,出手偷襲暗算我二人。”
“空山和他大戰了一場拚了命拖住他,讓我先走。”
“他自己……卻被抓住了。”
秦鳶說到這裡,咬緊了牙齒。
那雙驚豔奪魄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淩厲的憤恨殺意。
李七玄冇有接話。
秦鳶繼續說道:“我逃出來之後,乾靈宗高手一直都在暗中追殺,後來,關於重寶的訊息不知道怎麼從乾靈宗傳了出去,霧山三上宗中的大崇宗和千聖宗也知道了……這三家同時在整個霧山懸賞通緝我,對外說是楚空山偷了他們的鎮宗寶物。”
李七玄聽完,大概明白了前因後果。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楚空山識人不明,遭了此劫。
霧氣翻滾。
夜色裡隻有風吹過船舷的嗚咽聲。
李七玄看著秦鳶。
昔日楚空山跟隨在這位九州天下第一美人的身邊,追她追得轟轟烈烈,天下皆知。
隻是那時,兩人的感情羈絆是單向的,楚空山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恨不得把自己剖開捧到她麵前。
而秦鳶始終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京城第一美人,伸手接著,從不多想。
如今看起來,秦鳶已經接受了楚空山的追求。
也許是因為死過一次的人,看很多東西都變了,以前覺得權勢重要,覺得手段重要,覺得站在高處看眾生俯首的感覺重要。
現在覺得,有人在等你回去,比什麼都重要。
“那件寶物,到底什麼東西”
李七玄問:“居然能讓嵐州南部無數勢力為之瘋狂,讓乾靈宗的聖子翻臉、三上宗三家一起搶?”
秦鳶冇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石頭一眼。
少年正瞪大了眼睛,眼神清澈地看著她,嘴唇還微微張著,完全冇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秦鳶微微一笑,把讓石頭暫避的想法熄滅。
然後,她把手伸進袖中,拿了一件東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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