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哥一直是個無神論者

“都起來吧!”眾人服服帖帖地跪著,於艮卻是膽邊生毛。粗數之下,

怕是有上千人吧,這多大壓力!冇人應聲。當然也冇人站起來。於艮提高音量,

又喊了一次。還是冇人搭理。遠望崇山峻嶺,銀裝素裹。逃竄的人馬已經消失不見。

山坡上死傷累累,垂死的戰馬在“噅噅”哀鳴。到處都是凝結的血水,

絲絲寒風不敢動粗,血腥味濃鬱不散。這就是一個修羅場,亡者多肢體不全,

實在是慘不忍睹。應該也有傷者需要救助吧?大夥兒怎麼都不著急呢?“給我起來!

”於艮急眼了,一把薅住跟前這小傢夥的脖領子,毫不費力地提將起來,

舉到眼睛平齊位置。小臉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很久冇洗還是長了很多雀斑。

鼻子頭凍得通紅,眉眼還算清秀吧。頭上戴了個碩大的皮帽子,扣得嚴嚴實實。

“……阿布卡赫赫……”小傢夥的嘴唇和眉毛一起哆嗦。嘴裡嘰裡咕嚕,劈裡啪啦,

鏘了個鏘了個鏘了個鏘……阿布卡赫赫?這單詞多次出現,於艮雖然分辨出來,

卻也不解其意——好像是對哥的尊稱?其它的就更不知所雲。好吧,哥聽不懂你們的話。

你們也聽不懂哥的話。大家扯平了……小傢夥滿眼的畏懼和祈求。

於艮頓時覺得自己很過分——怎麼一著急卻變成欺負小孩子了?於艮放了手,

順道還拍了拍小傢夥的肩膀,表達誠摯的歉意。小傢夥兩腳著地後,

卻是晃晃悠悠地往下出溜,就像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於艮隻好又拍打了幾下,

這回拍的是前胸後背。小傢夥被拍得齜牙咧嘴的,好歹站穩了。還朝於艮討好地笑了笑,

笑得跟哭似的。能笑出來就算不易。艾瑪,這是什麼打扮?從頭到腳都是毛皮,

穿了好幾層,也不知道禍禍了多少動物——真皮百衲衣?料子很足,手工就比較差。

接縫處好像是麻線?再看跪地的眾人,貌似全是這種服飾,男女都分不清楚。

頭髮也是亂糟糟的,很可能從未剪過,甚至從未洗過。於艮的後槽牙發涼,

後腦勺發木——這是到哪兒了?哪朝哪代哪嘎達?怎麼都打扮了個狗熊樣?

毛絨絨臟兮兮的大小狗熊……哥是好人啊!從小就扶老太太過馬路,最近才扶不起的。

碩士學位,最年輕的實職副處,優秀後備乾部。這次出門,

還是自費慰問山村教學點來著……“讓他們,都起來!該乾嘛,就乾嘛去!

”於艮蹲下身子,仰起臉來,露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慢慢地說,

認真地比劃——小朋友,乃懂了吧?叔叔家裡有金魚……這麼多人給跪,黑壓壓一大片,

還讓不讓人思考人生了?小傢夥的眼睛黑白分明,神色緊張地盯著於艮的嘴,

顯然是在努力地領會神諭。不得不說,這個小腦袋瓜還是滿靈光的。終於試探著伸手,

先指了指附近跪著的人,又指了指旁邊的人馬屍體,求證於艮的意圖。

於艮鼓勵地點了點頭。小傢夥立即跳將起來,拖著車頭處的帶刀大哥,手舞足蹈一通說,

當然還是鏘了個鏘了個鏘了個鏘……帶刀大哥似是難以置信,偷眼看了看於艮。

於艮則輕輕點頭。帶刀大哥貌似喜出望外,嘴裡喊著“阿布卡赫赫”,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隨後拄刀站起,麵向眾人,高聲鏘了個鏘了個鏘了個鏘……場麵立刻活了。

“阿布卡赫赫!”眾人蔘差不齊地呐喊,參差不齊地磕頭,

臉上都是按捺不住的喜色。於艮並不清楚小傢夥向帶刀大哥說了些什麼,

帶刀大哥又向眾人說了些什麼,“阿布卡赫赫”一詞倒是多次聽見——“該乾嘛乾嘛”而已,

至於高興成這樣嗎?“該乾嘛乾嘛”還是貫徹下去了。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救治戰友者有之,巡查敵人補刀者有之,收攏戰馬武器者有之。老弱婦孺齊上陣,

倒像是見慣了生死的。唯有小傢夥一直站在於艮身邊,隨時恭候召喚,聆聽神諭。

於艮確實是一肚子疑問,卻什麼都問不出來。還不如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藍藍的天上,木有白雲飄,更無一絲霧霾——這尼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回身望,兩道血色的車轍,觸目驚心地印在雪地上——哥到底撞死了多少人馬啊?

咱們說好了哈,冤有頭債有主,要找閻王去訴苦。哥就是個打醬油的,

小人物不值一提的說……於艮突然猛地一拍腦門——好嘛!哥這是中止了一場戰鬥?

老弱婦孺且不計。剛纔逃跑的人馬,分明是遠遠地超過了留在現場的人馬!

也就是說,哥支援了弱勢的一方,在即將分出勝負之際,挽大廈於將傾,

一舉改變了戰局?也就是說,哥撞死了不少人,卻是挽救了更多的人?艾瑪,

止戈唯武,殺生即救生啊!艾瑪,功德無量,勝造一百多級浮屠!

不知道連續拍打了多少下,於艮的腦門通紅,

終於從殺人的焦慮中解脫出來了……於艮內心千迴百轉時,

小傢夥卻一個勁地往遠裡出溜。兩隻眼睛圓圓的,嘴巴也是圓圓的。眉毛在抖,嘴唇也在抖。

一副想跑又不太敢的樣子。呃,冇見過自劈天靈的嗎?少見多怪的孩子!也是,

打自己打得這麼起勁的人,不多見的。於艮嘴角苦笑,招手讓小傢夥回來。

小傢夥果然湊近了,怯怯地。於艮拉開後車門,示意小傢夥上車。

小傢夥探頭探腦地往裡麵張望,卻不敢上,或者是不知道怎麼上。於艮隻好再次將其薅起來,

扔麵袋子一樣扔了進去。還好,小傢夥知道自己爬起來,縮手縮腳地坐定。

臉上有驚恐也有興奮,後者恐怕還要多於前者。車前杠夠結實,車體卻是完全刮花了,

恐怕要鈑金噴漆一起上——嗯,公車就是好……不挪車不行啊,車底下還壓著死人呢,

手指已經發黑了。無論如何,人死為大。於艮轉動車鑰匙,發動機“轟”地一聲響了。

儀錶盤各種指示燈閃亮,看來一切正常,除了前風擋正反兩麵都是冰。

小傢夥穩定心神後,好奇心壓過了一切,正往前麵探頭呢,見狀卻“騰”地跳了起來,

腦袋“砰”地撞到車頂蓋上。小傢夥疼得齜牙咧嘴,

卻是第一時間摸向車頂——硬硬的冇壞——這才揉著頭頂,不好意思地傻笑。

於艮一轟油門,越野車顛簸了幾下,然後就穩穩地爬坡。反正也看不見路,

約莫著爬一段就算了事。熄火關燈下車,於艮打開後車門,把小傢夥扯了出來。

再回頭時,卻發現壞了——大傢夥兒啥時候又給跪了?

貴寶地這風俗習慣還真是一般……於艮眉頭稍皺,小傢夥就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麵向眾人一通鏘了個鏘了個鏘。聲音尖利高亢,差不多是扯著嗓子喊的。

或者眾人也是在側耳傾聽吧。果然奏效,大傢夥兒各自喊了聲“阿布卡赫赫”,

爬起來繼續勞動。做完這一切,小傢夥偷偷地看向於艮,卻見於艮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立即低下頭笑了。臉上還有點小得意,就像是給老師幫了忙的小學生。

這小子有點機靈勁兒哈!於艮伸手揉了揉小傢夥的亂髮。呃,

這一手的油……於艮拉著小傢夥的手,返回了剛纔的停車處。

最後軋死的那個倒黴蛋,還躺在那裡,連同一匹死馬。看樣子是越野車撞倒了戰馬,

倒黴蛋先被馬身壓住,又被車輪從胸腹間軋過。腦袋倒是完好,兩隻眼球外凸,

可能是死不瞑目?至少是死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對不住哈,哥其實也不是很清楚的,

純路過……小傢夥比比劃劃地介紹,於艮當然是連猜帶蒙——這位還是敵方的領導?

反正是個重要人物吧。哥還真會挑哈,一路衝上坡,軋死敵酋,就算完事大吉。

那位帶刀大哥,身形略顯單薄,看上去倒也挺拔,應該是這邊的首領吧。好像受傷不輕,

身上血呼啦的。一直拄著長刀矗在那裡,冷靜地掃視全場。就像關二爺,至少也是個周倉。

還好,剛纔越野車要是再加把勁,

就把這位帶刀大哥一併捲進車輪底下了……看小傢夥的比劃,

當時兩位領導正在親切友好地會談——呃,勇敢地單挑呢,

大戰三百餘回合——敵酋卻被哥輕鬆寫意地收了?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怎麼就稀裡糊塗地,又是恰到好處地,中止了一場戰鬥?整個過程中,前進也好,

爬坡也好,停車也好,貌似都是越野車在自行其事?踩刹車也好,打方向也好,

哥好像都是白忙活?哥一直是個無神論者啊……於艮汗涔涔地下。

小傢夥一點也不露怯,扒拉著敵酋的腦袋,脫下來一個碩大的鐵盔,

鐵盔上掛著兩條雪白的長條形毛皮。這是給哥的?於艮莫名其妙地看著小傢夥。

小傢夥雙手把鐵盔舉得高高的,方便於艮伸手來拿。於艮隻好勉為其難地接過來。

鐵盔外麵全是汙血,裡麵全是油泥,膈應得很。於艮當然不會戴在頭上,

卻也不妨舉起來比量一番。兩條毛皮很細膩,摸上去柔潤又溫暖。就是一張完整的毛皮,

連個接縫都冇有——這是貂尾吧?呃,這得多大個白貂?兩條貂尾飄在胸前,

說是滑稽也好,說是拉風也好——這個裝扮,怎麼有點熟悉呢?艾瑪,

《說嶽》裡的金國大佬——金兀朮?搜山檢海抓趙構?黃天蕩裡老鸛河?艾瑪,

哥不會直接把金兀朮給乾掉了吧?艾瑪,這可是改寫了曆史了……艾瑪,

老天爺派哥過來,就是乾這個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老大,咱換個人成不?

哥真不是這塊料啊!

更新時間:2024-06-14

08:5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