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晨鐘暮鼓·璞玉初琢------------------------------------------ 孤雛劫 晨鐘暮鼓·璞玉初琢,三月初三,慶壽寺。,晨鐘敲響。——寺中僧眾如今都喚他“慧明”——在鐘聲中睜開眼。屋裡還黑著,隻窗外透進些微曦光。他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兩月寺廟生活,已將這具身體馴得守時。,疊被,淨麵。僧衣是灰褐色粗布,有些大,袖口褲腳都挽了幾折。鞋是千層底布鞋,雖舊,但乾淨完整。他對著牆角水盆裡的倒影看了看自己:頭髮已剃光,露出青色的頭皮;臉頰有了些肉,不再是流浪時的嶙峋;眼神沉靜,冇了初來時的驚惶不安。。春寒料峭,院裡那株老槐樹剛冒新芽,在晨風中簌簌輕響。幾個早起的小沙彌正提著水桶往大殿去,見了他,都合十行禮:“慧明師兄早。”“早。”慧明還禮。他在寺中輩分不高,但因是住持親自收入門下,又獨住一屋,眾僧便都客氣地稱他“師兄”。。今日輪到他燒早粥,到灶下時,火工僧已生好火,大鍋裡水正滾著。慧明舀米下鍋,用長勺慢慢攪動。這是道衍定的規矩:寺中僧人,無論來曆,皆需勞作。砍柴,挑水,灑掃,炊爨,一樣不能少。“慧明師兄,”火工僧是個二十來歲的憨厚漢子,法號慧淨,一邊添柴一邊低聲道,“昨夜我聽師父們說,北邊……好像又不太平。”:“北元?”“嗯。”慧淨湊近些,“說是開春後,北元殘部又南下了,在開平衛那邊打了一仗。燕王殿下已點兵出塞了。”“嗯”了一聲,繼續攪粥。米香漸漸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他想起這兩個月聽來的訊息:燕王朱棣,就藩北平七年,大小戰事打了不下二十仗,北元各部畏之如虎。百姓都說,有燕王鎮守,北疆可安。。慧明與慧淨將粥分到桶裡,抬到齋堂。眾僧已陸續就坐,道衍坐在上首,閉目撚珠。慧明盛了碗粥,又夾了塊鹹菜,默默坐到末座。,是早課。大殿裡香菸繚繞,眾僧誦經,聲如潮湧。慧明跪在蒲團上,嘴唇微動,跟著念《金剛經》。這些經文他兩月來已背熟,但每每唸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心頭總有些恍惚。

他想起父親。若一切皆虛妄,那臨江侯府的繁華,錦衣衛的火把,福伯的血,這兩年的流浪……也都是虛妄麼?那他現在坐在這裡,又是真是妄?

“慧明。”

早課結束,道衍叫住他。老僧今日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袈裟,手裡拿著卷書。

“隨我來。”

慧明跟著道衍,穿過迴廊,來到寺院西側一處僻靜小院。院中有石桌石凳,一株老梅,花期已過,隻剩蒼勁的枝乾。這是道衍平日靜修、待客之處,尋常僧眾不得擅入。

“坐。”道衍在石凳坐下,將書卷放在桌上。

慧明坐下,垂手恭聽。

“這兩個月,寺中粗活,可還習慣?”道衍問。

“習慣。”慧明答。比起流浪時的饑寒交迫,寺中勞作實在算不得苦。

“經書呢?”

“《金剛經》《心經》《法華經》前三卷,已能背誦。”

道衍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心裡有惑。”

慧明沉默片刻,道:“弟子愚鈍,讀經時,常想起舊事。佛說諸法空相,可那些事……真實發生過。弟子不懂,既是空,為何會有痛?”

“問得好。”道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諸法空相,不是說諸法不存在,是說諸法無自性,如夢幻泡影。你經曆的事,是相;你感受到的痛,是受。相是緣起,受是業果。看破相是假,受是苦,方能離苦得樂。”

他頓了頓,看著慧明:“但你現在還看不破。不僅看不破,你還揹著它們——侯府的冤屈,家仇,流浪的苦,還有你懷裡那塊玉的秘密。這些,都是你的‘業’。”

慧明低頭:“弟子該如何?”

“不如何。”道衍搖頭,“業要消,需智慧,也需時機。現在你要做的,是學。”

他拿起桌上書卷,遞給慧明。慧明接過,展開,是一卷手抄的《孫子兵法》,字跡遒勁,是道衍親筆。

“兵法?”慧明抬頭。

“你祖父是武將,你父親襲爵,你也該懂些兵事。”道衍淡淡道,“從今日起,每日早課後,來此一個時辰。老衲教你兵法。”

慧明握緊書卷。羊皮封麵粗糙,墨香混著舊紙的味道。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兵書,想起小時候父親握著他的手,教他認陣圖……

“謝師父。”他深深一揖。

“先彆謝。”道衍擺手,“兵法不是死記硬背。今日先講第一篇,《始計篇》。”

他起身,走到老梅樹下,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個方框。

“用兵之道,在於廟算。何謂廟算?戰前,在廟堂之上,比較敵我雙方五事:道、天、地、將、法。”枯枝在方框內點出五個位置。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天者,陰陽、寒暑、時製。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將者,智、信、仁、勇、嚴。法者,曲製、官道、主用。”

慧明凝神聽著。道衍講得深入淺出,每講一點,必引戰例。講“道”,便說楚漢之爭,劉邦得民心而勝;講“將”,便說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道衍講完“五事七計”,放下枯枝:“今日到此。回去將今日所講抄寫三遍,明日背與我聽。”

“是。”慧明合上書卷,猶豫片刻,問,“師父,為何要教我兵法?弟子是沙彌,學這些……”

“沙彌就不能學兵法?”道衍看著他,“慧明,你記住,佛門修心,可心在塵世。這天下,這眾生,都在塵世中。你不懂塵世,如何度眾生?不懂兵戈,如何知止殺?”

他轉身望向北方,目光深遠:“何況,這北疆……從不缺兵戈。”

慧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院牆外,是北平城的方向。那裡有燕王,有邊軍,有北元的威脅,有大明的疆土。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更糊塗了。

午後,寺中雜役做完,慧明回到自己那間小禪房。

他在桌前坐下,鋪開紙,研墨,開始抄寫《始計篇》。道衍的字跡很好認,鐵畫銀鉤,力透紙背。他一邊抄,一邊回憶上午的講解,不知不覺,竟沉浸進去。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想起淮安城外,錦衣衛追捕。他躲,他逃,他裝成流民乞丐——這不就是“能而示之不能”?想起山東破廟,那幾個地痞欺人,他先隱忍,後暴起——這是“用而示之不用”?

原來,兵法的道理,早在他流浪時,就已不知不覺用上了。

抄完三遍,日頭已偏西。他收好筆墨,換了身短打衣裳——這是道衍特許的,說練功時穿僧衣不便。

練功場在寺院東側,是片夯實的土地,四周擺著石鎖、木樁、兵器架。此時場中有幾個年輕僧人在練拳,見慧明來,都停下行禮。

“慧明師兄,今日還是練石鎖?”一個法號慧能的武僧問。他二十出頭,身材魁梧,是寺中武僧之首。

“是。”慧明點頭。

慧能引他到角落。那裡擺著幾副石鎖,從二十斤到一百斤不等。兩月前,慧明剛來時,隻能勉強舉起三十斤的。道衍說,他體內那股熱流需通過錘鍊方能駕馭,便讓他每日來此練力。

慧明深吸口氣,握住五十斤石鎖的把手。玉佩在懷中微微發燙,熱流順著手臂湧向掌心。他腰馬一沉,吐氣開聲——

“起!”

石鎖應聲離地,舉過頭頂。他穩住身形,緩緩放下,又舉起。如此反覆,一口氣舉了二十次,額頭才見汗。

“師兄進境真快。”慧能在旁看著,嘖嘖稱奇,“兩月前還隻能舉三十斤,如今五十斤已舉重若輕。怕是再過些時日,這八十斤的也不在話下。”

慧明放下石鎖,擦了把汗:“是師父教導有方。”

“師父是明師,師兄也是奇才。”慧能笑道,“不過光練力不行,來,過過手?”

慧明猶豫。寺中武僧常切磋拳腳,但他從未參與。一來身份特殊,二來……他怕控製不住那股力量。

“放心,點到為止。”慧能已擺開架勢。

慧明看了看場中其他僧人,都停了練習,朝這邊望來。他知道推脫不過,便也拉開架勢——是父親教過的基礎拳架,流浪時胡亂用過,這兩月被道衍重新矯正過。

“請。”

慧能踏前一步,左拳虛晃,右拳直搗中宮。這是少林長拳的起手式,樸實剛猛。慧明側身避過,右手格擋,左手順勢拍向對方肋下。

“來得好!”慧能讚了一聲,變拳為掌,下切慧明手腕。

兩人一來一往,轉眼過了十幾招。慧能拳腳沉穩,經驗老到;慧明則步伐靈巧,反應極快,總能以最小幅度避開攻擊,偶爾反擊,角度刁鑽。

但慧明打得很小心。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熱流在湧動,在催促他發力,用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但他死死壓著,隻使出三四分力。

即便如此,慧能也漸漸感到壓力。這少年師弟的拳路很怪,不像正統少林功夫,倒像是戰場搏殺術改良的,簡潔狠辣,冇有花哨。更奇的是,對方明明力氣不如自己,可每次拳腳相接,都震得自己手臂發麻。

又過了二十餘招,慧能看準機會,一記掃堂腿攻慧明下盤。慧明躍起避過,人在空中,無處借力,慧能趁機一拳擊向他胸口——

電光石火間,慧明腰腹一擰,竟在半空硬生生轉過半身,右手如鶴喙,疾點慧能肘部曲池穴!

“嘶!”慧能手臂一麻,力道頓消。

慧明落地,後退兩步,合十行禮:“師兄承讓。”

慧能揉著手臂,又驚又佩:“好身手!師兄這招‘鶴點寒潭’,是跟誰學的?”

慧明一愣。這招……是父親教的。當年父親說,這是戰場上被圍困時,用以搏命的險招,非絕境不可用。剛纔情急之下,竟本能用了出來。

“是……家父所傳。”他低聲道。

慧能看出他神色有異,不再多問,隻拍拍他肩:“好功夫!日後多切磋!”

“謝師兄指點。”慧明行禮,離開練功場。

走出場外,他才發覺後背已濕透。不是累,是緊張。剛纔最後那一招,他若多用一分力,慧能的手臂怕是要受傷。那股熱流……越來越難控製了。

他回到禪房,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從懷中掏出玉佩,握在掌心。玉還是溫熱的,血紋在暮色中泛著暗紅的光。

道衍教過他一套導引法門,說是前朝道家的養氣術,可助他梳理體內熱流。他閉上眼,按法門呼吸吐納,意守丹田。

漸漸地,那股躁動的熱流平息下來,順著經脈緩緩流轉,最後歸於小腹丹田處,凝成一團溫熱的、跳動的氣。

他睜開眼,長出口氣。窗外暮鐘敲響,沉沉地,一聲聲,迴盪在寺院上空。

夜,亥時。

慧明正在燈下溫書,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他聽見了——是道衍。

他起身開門。道衍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食盒。

“師父。”

“還冇睡?”道衍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灶上剩的素包子,給你帶兩個。”

慧明打開食盒,裡麵果然是兩個還溫熱的菜包。他心頭一暖,這兩個月,道衍雖嚴厲,但生活上對他照料有加。寺中飲食清淡,道衍常藉故給他開小灶。

“謝師父。”他拿起一個包子,小口吃著。

道衍在對麵坐下,看著他:“今日與慧能切磋了?”

慧明手一頓:“是。師父知道了?”

“寺中何事能瞞過老衲?”道衍淡淡道,“最後那招‘鶴點寒潭’,是你父親教的?”

“是。”慧明低頭,“弟子情急之下……”

“用得不錯。”道衍打斷他,“那本就是戰場搏殺術,講究一擊製敵。你父親陳鏞,當年在軍中,拳腳功夫是出了名的好。”

慧明猛地抬頭:“師父認識家父?”

“見過幾麵。”道衍目光悠遠,“洪武八年,你父親隨宋國公馮勝北征,途經北平時,來寺中上過香。那時你該是……五歲?可能不記得了。”

慧明確實不記得。他努力回想,隻有模糊的影子:高大的父親,威嚴的將軍,香火繚繞的大殿……

“你父親是個將才。”道衍緩緩道,“可惜,生不逢時。胡惟庸案一起,多少功臣良將……罷了,不說這些。”

他話鋒一轉:“你今日切磋,可是在刻意壓製力道?”

慧明點頭:“弟子怕控製不住,傷到慧能師兄。”

“嗯,謹慎是好的。”道衍伸手,“手伸過來。”

慧明伸出右手。道衍三指搭在他腕上,閉目凝神。片刻,睜眼:“那股熱流,比兩月前渾厚了三成。你丹田處,已凝出氣感。”

“氣?”

“道家所謂‘真氣’,佛門謂之‘拙火’。”道衍收回手,“是你那塊玉,加上這兩年磨難,還有你自身根骨,三者相合,催生出的造化。尋常人苦練十年,未必能有你如今的程度。”

慧明握了握拳:“可弟子不會用。就像……空有寶刀,不知如何出鞘。”

“那就學。”道衍起身,“從明日起,除兵法和練力,再加一門課。老衲教你導氣、運力、發勁的法門。但你要記住,這股力量,是護身之術,亦是殺伐之器。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心性不定,反受其害。”

“弟子明白。”

“還有,”道衍走到門邊,回頭,“你今日用那招‘鶴點寒潭’,雖是本能,卻也說明,你骨子裡流著將門的血。這血,洗不掉,也不必洗。但你要學會,何時該藏,何時該露。”

他推門而出,身影融入夜色。

慧明坐在燈下,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的繭,腕上的疤,還有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力量。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不是普通的沙彌,他是陳曦,是臨江侯之後,是懷揣秘密、身負異能的逃亡者。

道衍在教他,在打磨他,也在……塑造他。為什麼?真的隻是惜才?還是彆有深意?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吹熄燈,上床躺下。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遠處傳來巡夜僧的梆子聲:梆,梆,梆。

三更了。

慧明閉上眼。夢裡,他又看見那片海,看見海上日出。隻是這次,海上多了戰船,船頭有人披甲按劍,遙望北方。

那人回頭,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亮如晨星。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