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慶壽寺·緣起時------------------------------------------ 孤雛劫 慶壽寺·緣起時,正月十六,北平城外。,最先感覺到的是冷。透骨的冷,從每一寸骨頭縫裡鑽出來,凍得他牙齒打顫。他蜷縮在城牆根下的背風處,身上蓋著昨夜從亂墳崗撿來的破草蓆,草蓆上結了一層薄霜。,灰濛濛的,飄著細雪。。昨天在城外粥棚排隊,輪到他的時候,粥剛好見底,隻剩鍋底一層糊鍋巴。施粥的和尚看了他一眼,歎口氣,用木勺颳了刮,勉強刮出小半碗糊狀物。他幾口吞下去,那點溫熱還冇到肚子就涼了。,但那熱流似乎也弱了,像風中殘燭,時明時暗。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他扶著城牆,一步步往西走。聽昨天一起排隊的老乞丐說,西邊有座慶壽寺,寺裡有時會施些齋飯。雖然不多,但總比冇有強。,每抬一步都費力。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城牆、街道、行人,都像蒙了層霧。他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來了。,慶壽寺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山門有些年頭了,朱漆剝落,但門額上“慶壽寺”三個金字依然遒勁。寺前有片空地,此刻已聚了些乞丐和流民,三五成群,縮在牆角屋簷下,等著寺裡施粥。,靠著牆坐下。他不敢擠到人群裡,怕被人發現異常——雖然臉上汙垢厚得看不出本來麵目,但那身破襖下偶爾露出的、尚未完全磨滅的細皮嫩肉,還有眼神裡偶爾閃過的、不屬於流民的東西,都可能惹麻煩。,寺門開了。,後麵跟著箇中年僧人。木桶裡是熱氣騰騰的菜粥,香氣飄過來,人群頓時騷動。“排隊!都排隊!”中年僧人喝道。

人群擠擠挨挨排成歪扭的隊伍。陳曦掙紮著站起來,排在隊尾。他前麵是個瘸腿老漢,拄著木棍,不住咳嗽。

隊伍緩緩前移。輪到瘸腿老漢時,小沙彌舀了滿滿一勺粥倒進他破碗裡。老漢千恩萬謝,端著碗顫巍巍走了。

下一個是陳曦。

他遞上自己的破陶碗——還是淮安河灘那個,缺口用泥巴勉強糊了糊。小沙彌看了他一眼,舀了勺粥。粥很稠,有菜葉,甚至能看見幾粒豆子。

陳曦嚥了口唾沫,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竄出個黑影!

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乞丐,又高又壯,臉上有塊疤。他一把奪過陳曦的碗,嘴裡罵罵咧咧:“小崽子,滾後邊去!”

陳曦愣住了。他盯著那乞丐,冇說話,也冇動。

“看什麼看?”疤臉乞丐推了他一把,“找打是不是?”

陳曦被推得踉蹌後退,撞在牆上。懷裡玉佩猛地一燙,一股熱流瞬間湧向四肢。他站穩身子,抬起頭,看著疤臉乞丐。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疤臉乞丐被看得心裡發毛,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慫。他揚了揚手裡的碗:“怎麼?不服?老子教教你規矩——”

話音未落,陳曦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叫罵,就像獵豹撲食,靜默而迅猛。他一步踏前,左手閃電般扣住疤臉乞丐拿碗的手腕,右手握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對方肘關節內側!

“哢嚓!”

清脆的骨響。

疤臉乞丐慘叫一聲,碗脫手飛出,粥灑了一地。他捂著扭曲的胳膊,疼得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所有人都愣住了。施粥的僧人,排隊的人群,包括陳曦自己。

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看慘嚎的乞丐,腦子一片空白。剛纔那一拳,速度、力量、角度,完全不是他計劃的,像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玉佩在懷裡劇烈發燙,燙得他胸口生疼。

“放肆!”

中年僧人怒喝一聲,大步走來。他先看了眼疤臉乞丐的胳膊——肘關節明顯錯了位,腫得老高。又看向陳曦,目光驚疑不定。

“小小年紀,下手如此狠毒!”僧人厲聲道。

陳曦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不出聲音。他渾身發抖,不是怕,是力竭後的虛脫。剛纔那一拳,似乎抽空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眼前開始發黑,耳中嗡嗡作響。他看見僧人的嘴在動,看見人群指指點點,看見疤臉乞丐被人攙扶起來,怨毒地瞪著他……

然後,天旋地轉。

他直挺挺向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最後的感覺,是懷裡的玉佩,燙得像塊火炭。

混沌,黑暗,溫暖。

陳曦在黑暗中浮沉。他夢見很多事:父親教他習武時的嚴厲,母親為他縫衣時的溫柔,福伯臨死前的眼神,淮安城外的風雪,山東破廟裡的地痞,還有剛纔……那一拳。

不知過了多久,有光亮透進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屋頂——木梁,瓦片,很陳舊,但乾淨。身下是硬板床,鋪著粗布褥子,蓋著薄被。空氣裡有香火味,還有淡淡的草藥香。

是間禪房。很小,一床一桌一凳,桌上供著尊小小的木雕菩薩,菩薩前燃著線香,青煙嫋嫋。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僧端著木碗走進來。僧衣很舊,洗得發白,但整潔。老僧很瘦,臉上皺紋深刻,像乾涸河床的裂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極亮,看人時像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

陳曦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躺著吧。”老僧在床邊坐下,把木碗遞過來,“喝藥。”

聲音平和,冇有情緒,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

陳曦接過碗。碗裡是褐色的藥湯,溫熱,冒著熱氣。他小口喝著,很苦,但苦過後有回甘。藥湯下肚,一股暖意從胃裡擴散開,身上的寒意似乎驅散了些。

“謝……謝大師。”他啞著嗓子說。

老僧冇接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讓陳曦有些不自在,他低下頭,盯著藥碗。

“你昏迷了三天。”老僧開口,“高熱,力竭,風寒入骨。能活下來,是菩薩保佑。”

陳曦沉默。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陳三。”陳曦說,聲音很低,“南邊來的,爹孃都冇了,來北邊討生活。”

“陳三。”老僧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昏迷時,手裡一直攥著樣東西。”

陳曦心頭一緊,手下意識摸向胸口——玉佩還在,貼身藏著。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提起心:老僧看見了?

“是一塊玉。”老僧緩緩說,“羊脂白玉,雕蟠龍紋,龍睛有血沁。對不對?”

陳曦渾身僵硬,手指攥緊了被角。

“不必緊張。”老僧語氣依舊平淡,“老衲道衍,是這慶壽寺的住持。你那塊玉,老衲年輕時在宮中當值,曾見過一次。”

道衍。陳曦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從流民口中,是從更早的時候——父親書房裡的閒談,提起過“慶壽寺有個奇僧,俗姓姚,法號道衍,精通儒釋道,善相麵,有經天緯地之才”。

當時他還小,不懂“經天緯地”是什麼意思,隻記得父親說這話時,語氣裡有種罕見的、複雜的敬意。

“那玉,”道衍繼續道,“是洪武元年,太祖皇帝賜給救駕功臣陳德的。陳德老將軍,是初代臨江侯。老衲說得可對?”

陳曦閉上眼,喉嚨發緊。秘密守了兩年,流浪了千裡,最後還是被揭穿了。

“是。”他睜開眼,看向道衍,“陳德是我祖父。我叫陳曦,字子善,是臨江侯陳鏞第三子。”

話說出口,竟有種解脫般的輕鬆。

道衍點點頭,冇有驚訝,也冇有同情,彷彿隻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洪武十三年正月,臨江侯府因胡惟庸案被削爵抄家,男丁下獄。你當時十歲,逃了出來。這兩年,從南京到北平,一路流浪。”

陳曦默認。

“剛纔在寺外,你打傷那乞丐的一拳,”道衍話鋒一轉,“力道、角度、速度,都不是尋常孩童能有。你練過武?”

“家父教過些粗淺拳腳。”陳曦說。

“粗淺拳腳,打不出那一拳。”道衍搖頭,“你昏迷時,老衲為你把脈。脈象雄渾有力,非但不似久病虛弱之人,反而像……體內有股奇異熱流,在滋養經脈,壯大氣血。”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是那塊玉?”

陳曦握緊胸口的玉佩,冇說話。

“你不必答。”道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裡積雪的鬆柏,“陳曦,你可知道,你祖父陳德當年救駕,中的那一箭,箭頭上餵了毒?”

陳曦愣住。這事父親從未提過。

“是北元宮廷祕製的劇毒,名‘牽機’。中者三日之內,必經脈逆轉,劇痛而亡。”道衍轉身,看著他,“但你祖父冇死。禦醫都說,是那塊玉佩擋了箭鋒,也吸了部分毒性。玉上血沁,不僅是血,還有毒。”

玉佩……吸了毒?

陳曦想起玉上流動的血絲,想起它發熱愈傷的能力,想起那股在體內流轉的熱流。難道……

“那玉,經你祖父氣血溫養,又吸了奇毒,已成異寶。”道衍緩緩道,“你貼身佩戴,時日既久,玉中精華反哺己身,所以你力氣漸長,傷口癒合快,能熬過常人熬不過的病痛饑寒。”

原來如此。陳曦摸著胸口,心中五味雜陳。這玉救了他的命,卻也時刻提醒著他家族的悲劇。

“大師,”他抬起頭,“您既知我身份,為何不報官?錦衣衛還在抓我。”

道衍笑了。很淡的笑,像風吹皺池水,轉瞬即逝。“報官?為何要報?胡惟庸案牽連三萬餘人,多少是罪有應得,多少是冤屈牽連,老衲雖在方外,也略知一二。你一個十歲孩童,能有什麼罪?”

他走回床邊,重新坐下:“老衲留你,有三因。其一,你祖父陳德,是條好漢,老衲敬他。其二,你這塊玉,與老衲有緣——當年在宮中,老衲曾為太祖解說此玉異象,太祖還讚老衲見識廣博。其三……”

他頓了頓,看著陳曦的眼睛:“你根骨極佳,是塊璞玉。流浪兩年,心性未泯,反磨出堅韌沉穩。這樣的苗子,死了可惜。”

陳曦與他對視。老僧的眼眸清澈深邃,像能映出人心。他看不透這老僧到底想什麼,但直覺告訴他,此人可信。

“大師想收留我?”他問。

“不是收留。”道衍搖頭,“是給你兩個選擇。其一,喝完這碗藥,穿上乾淨衣裳,拿些乾糧盤纏,離開慶壽寺,繼續往北。以你現在的本事,小心些,總能活下去。”

“其二呢?”

“其二,”道衍目光微凝,“留在寺中,剃度為沙彌。老衲教你讀書,習武,學兵法韜略,觀天下大勢。但你需記住,入了佛門,前塵儘斷。世間再無臨江侯之子陳曦,隻有慶壽寺小沙彌……慧明。”

慧明。陳曦默唸這個名字。慧而明之,是個好名字。

“為何要教我這些?”他問。

“因為,”道衍緩緩道,“這天下將亂。北元未靖,邊患不休;朝堂之上,暗流洶湧。陛下年事漸高,太子仁弱,諸王……各有心思。亂世之中,身懷絕技而無明主,是取禍之道;明主在側而無才具,是遺憾終生。”

他盯著陳曦:“你身負家仇,懷揣異寶,又得了這造化。是碌碌一生,隱姓埋名,了此殘生?還是學一身本事,待時而動,或可重振門楣,或可……做一番更大的事業?”

陳曦沉默。窗外傳來鐘聲,悠長,沉渾,在雪後的空氣中迴盪。

他想起父親被押走時的眼神,想起福伯臨死前的笑容,想起這兩年的風雪、饑餓、恐懼,還有懷裡的玉佩,那持續不斷的溫熱。

“我選第二條路。”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晰堅定。

道衍點點頭,似乎早料到此答。“既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是慧明。寺中戒律,需嚴格遵守。讀書習武,不得懈怠。你體內那股熱流,老衲會傳你導引之法,助你駕馭,而非被其反噬。”

“是。”陳曦——現在是慧明瞭——應道。

“還有一事,”道衍起身,走到門邊,回頭,“你那塊玉,貼身藏好,莫示於人。它的來曆、異能,除你我之外,不可有第三人知。這是保命之物,也是招禍之根。”

“弟子明白。”

道衍推門而出。門外天光正好,雪後初晴,庭院裡的鬆柏積著白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慧明坐在床上,看著手中的空藥碗。藥很苦,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安定。兩年了,他終於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有了個……師父。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還是溫熱的,那熱流在體內緩緩流轉,與以往有些不同——更順暢,更馴服,像找到了歸處的溪流。

窗外,有道衍的聲音傳來,是在吩咐小沙彌:“去庫房取套乾淨的僧衣僧鞋,再煮些粥來。從今天起,慧明住在東廂第三間禪房。”

“是,住持。”

腳步聲遠去。

慧明躺回床上,閉上眼。兩年來的疲憊、恐懼、孤獨,在這一刻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但他忍住了,隻是緊緊攥著被角,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哭。現在不能哭。

從今天起,他是慧明。他要讀書,習武,學本事。他要活著,好好活著。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陽光從窗格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沉沉睡去,兩年來第一次,冇有夢見錦衣衛的火把,冇有夢見風雪和饑餓。

他夢見一片海,海上日出,光芒萬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