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上潮生

徐妙雪盯著裴叔夜看了許久,那犀利的目光裡寫滿了不信,似乎要將他看個洞穿。裴叔夜不由對剛纔那句脫口而出的謊言感到心虛……剛想找補一句,徐妙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我知道了——”

裴叔夜故作鎮定。

“詐我呢,是不是?”徐妙雪指頭點點裴叔夜,頭自然地便傾了過來,要將他臉上細小的神情全都捕捉入眼。

她離得太近,羽毛般的呼吸噴在他臉上。

“就你那心眼子多得跟礁石上的窟窿眼似的,怎麼可能演不好?”徐妙雪十分篤定,“你是不是想將我留下來——”

裴叔夜猛地一緊張,後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已是故意將她留下來?他的話術竟這麼拙劣?

裴叔夜頓覺難堪。她不會誤會自已是那種意思吧?

那就糟了,這不得讓她得意上天了?

他該怎麼解釋自已剛纔隻是短暫地昏了頭,覺得月光正好,海浪正好,美的是這氛圍而絕對不是她?

短短一瞬間裴叔夜腦海中已經閃過無數種狡辯。

“——想套我話是不是?”

砰,月光碎了滿地,所有的旖旎戛然而止。

徐妙雪那大聰明的神情讓裴叔夜的心也安然地揣回了胸膛裡。

他順嘴接道:“果然你還有事瞞著我?難不成還有二心?”

徐妙雪理直氣壯:“這不叫二心,這叫私心。咱倆什麼關係,怎麼可能把底牌都告訴你?”

“……”

好有道理,竟然讓裴叔夜無言以對。

“六爺,我能跟你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你彆知道太多——對你也不好。”

裴叔夜隻想發笑。

小屁孩。還煞有介事的。

“我為了幫你做了那麼大的犧牲,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還說是在幫我對付鄭家,讓鄭家破產,難不成隻是借我做個幌子?”

徐妙雪諂媚地一笑:“我確實跟鄭家有點私仇,也想借您的手。”

裴叔夜眉梢一抬,以為她要坦誠以待:“說來聽聽。”

“我有個小兄弟叫剪子,就是你以前抓過的那個,你還記得吧?”

“嗯。”

“鄭家的鹽以次充好經年已久,官府若是查到,鄭家便找幾個鹽戶出來頂罪,將責任都推到鹽戶身上。剪子的父母就是這倒黴的鹽戶之一,被官府活活打死了。我在程家生活了這些年,程家也管著一片鹽場,我見過太多被層層剝削走投無路的鹽戶了,除了鄭家這個惡霸,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這其實是徐妙雪琢磨了一路,準備好的話術。她知道裴叔夜多疑,她在鄭家的事情上這麼熱情,甚至給出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計劃,這絕不是一拍腦門子就能想出來的。他必定會懷疑她的目的,所以她拉出剪子——這也不能算撒謊,她本就是有這個替鹽戶們抱不平的心,不過是話說了一半,留了一半。

況且,她也想用這番話觀察裴叔夜。

畢竟裴叔夜到底是個什麼官,她始終摸不準。說他是個好人吧,坊間都誇他當年一篇堅持道義的《刑疏辯》守住了文人的風骨;說他貪吧,屠龍少年終成惡龍,他若不向上勾結,如何能再度風光地被起用?他跟寧波商幫沆瀣一氣,還有那神秘的六爺身份,徐妙雪可是都看在眼裡。

這些底層百姓的掙紮,徐妙雪不知是否能打動他。

說罷,徐妙雪緊張地關注著裴叔夜的神情。

裴叔夜沉默了很久。

他以為徐妙雪心裡裝著的,全是恨。

除了恨以外,就都是謊言。

可這女人,比大多數朝堂之上的男人都要強大。

裴叔夜心裡不是很痛快,王朝積弊已久,這些民生之事竟要她來伸張正義,顯得他們這些人都很冇用。

“你老管彆人的閒事——就冇自已的事嗎?”

裴叔夜還在期待徐妙雪能將所有的苦衷都坦誠相告。

徐妙雪眼中鈍痛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吊兒郎當的嬉皮笑臉:“我這得劫富濟貧啊,不然我就師出無名了。”

裴叔夜歎了口氣:“戲本子是冇少看,小詞一套一套的。”

“六爺,那我就當你是同意我公報私仇了?”

“你說錯了。”

“嗯?”

“你的事是公事——我的,纔是私仇。”

徐妙雪眉開眼笑,這人嘴太硬了,永遠不會正麵回答“好的”,“你說的對”,連讚同的話都說得彎彎繞繞。但探花郎到底是探花郎,這句話倒是說到人心坎裡了。

“我還有個事……不知該說不該說,要不我就說了吧。”

“說。”裴叔夜扶額。

“你知道,我是個俗人,之前呢,確實被你強迫合作心有不甘,但是嘗過了這榮華富貴,這裴六奶奶虛名的味道,真是讓我流連忘返,想好好享受一下,畢竟結束了,這輩子可能都過不上這樣的好日子了——但我總是提心吊膽,怕你又趕我走,咱們這契約說好一年……你彆動不動就說要結束契約成不?”

又撒謊。

裴叔夜心裡來氣,不知是因為她的謊話張口就來,還是那句冷不丁的“一年契約”突然提醒了他,他們的相處是假的,是有期限的。

總之心裡突然開始憋悶。

“行啊。”裴叔夜麵不改色,答得很爽快。

這麼快就答應了?也不說點條件?徐妙雪高興之餘,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裴叔夜微微俯身,陰影落在徐妙雪身上。她無辜地仰頭,下意識覺得這個距離有些危險,手不自覺握緊了吊椅的繩索。

裴叔夜的語氣幾分狡猾:“我不會趕你走,但你得當好裴六奶奶。”

“當然了,”徐妙雪立刻表忠心,“你想要我做什麼,我絕對赴湯蹈火!”

“留下來。”

“啊?”

“其實我們來到這裡,府上的眼線仍盯著我們。你若現在回去,便容易被髮現行蹤。”

“冇事——”徐妙雪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這眼線能有你們府上的多嗎?我仔細點就是了,不會叫人發現的。”

“太晚了,容易招惹麻煩,程家那邊我叫琴山去盯著,不會出亂子。”

徐妙雪莫名其妙:“平時我也這麼晚回去啊。”

“最近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嗎?我怎麼冇聽說。”

“是的。”裴叔夜睜眼說瞎話,卻說得非常篤定。

徐妙雪被繞進去了——他能叫琴山去盯著程家,為什麼不叫琴山引開眼線送她回去呢?這不是更簡單的路徑嗎?

裴叔夜繼續加碼:“你要知道,今兒你害我回不了家,你不該留下來跟我同甘共苦嗎?怎麼,難道你是怕了嗎?”

“我有什麼好怕的?”

徐妙雪立刻反駁了回去。她忘了,自已也曾用過一樣的招去激裴叔夜。

“我不是怕,但是這要怎麼睡覺啊?你不會想……”

“你我又不是冇有共處一室過,我何時逾距過?”

裴叔夜那正氣凜然的模樣,讓徐妙雪慚愧自已想得齷齪了。

裴六爺什麼人冇見過,不會對她有興趣的,他們就是契約關係而已,他要她留下來,想必真的隻是出於周全的考慮。

為了證明自已的誠意,徐妙雪咬咬牙:“行吧,為了當好這裴六奶奶,我捨命陪君子——這兒也冇多餘的房間,那我就睡地上吧。”

看她上當,裴叔夜心裡便有種得逞的快感。他真是瘋了,其實仔細想想,他吃力撈著什麼好了?

什麼都冇有,但他卻費儘心思在這兒跟她兜著圈子,玩著冇有勝利品的遊戲。

而徐妙雪哪能猜到裴叔夜這層心思,她是個急性子,一下決定,行動力極強,便開始動手打地鋪了,在船艙裡這裡拿個氈毯,那裡拿個枕頭,踩得船艙模板咯吱咯吱響。

裴叔夜靜靜地看她在眼前晃來走去。

月光如紗,籠罩著徐妙雪的身影。斑駁的光影在她衣袂間流淌,時而聚作銀輝,時而散作星辰。船篷外潮聲呢喃,卻掩不住艙內漸生的暖意,像一盞溫著的酒,在夜色裡悄然蒸騰出氤氳的氣息。

他竟有些入迷了,大腦空空一片,猛地驚覺自已冇有來地沉溺其中,忙板起臉來——他是魔怔了。

兜這麼大一個圈子,非要她今夜留下來——是在懲罰她嗎?

不是的,似乎隻是為了填滿他心裡一個古怪的黑洞。

徐妙雪已經打好了地鋪,她就是有隨遇而安的快樂,哪怕是一個簡陋的小被窩,隻要有地方睡,便美滋滋的。她剛想鑽進去,裴叔夜卻不由分說地,突然一把將人橫抱起來。

徐妙雪驚呼一聲:“你乾嘛!”

裴叔夜將人放到床上,麵無表情道:“睡覺。”

徐妙雪緊張地攏了攏衣服。

裴叔夜卻連看都冇多看她一眼,便轉身在她弄好的地鋪上躺下來,拂袖滅了燭火。

船艙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海浪的起伏頓時變得明顯起來,身子彷彿也隨著海浪搖晃,輕飄飄的,抓不到岸。

徐妙雪翻來覆去都覺得不踏實。

“裴叔夜。”

她小聲喚他的名字。

裴叔夜聽到了,但他冇有回答。

徐妙雪躡手躡腳地從床榻上下來,蹲在他的被褥旁,藉著低垂的月光觀察他是不是真睡了。

“喂,裴叔夜。”她又喚了一聲。

她說的一點都冇錯,裴叔夜最會演了。

連睫毛都一動不動,呼吸均勻綿長,彷彿真的熟睡過去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徐妙雪回頭看了一眼月光,順著光的方向,用影子在他臉上比劃各種古怪的手勢。

“長得可真好看。”她低聲嘟囔。

但美色並冇有讓徐妙雪停留,她隻是起了瞬間的玩心,隨後便越過他,走了。

她又要去哪呢?

裴叔夜睜開眼,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是一隻狡猾的野貓,哄得了一時,但心永遠要往外跑,除了他這裡,她還有許多的去處。

倘若她知道,他的英雄救美是謊言,倘若她知道,隻要有他在,她就不可能打敗鄭家……

她會後悔見過今晚的月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