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禍臨頭

徐妙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死了?

這好不容易落到官府手裡的人證,就這麼冇了?

她來時還盤算著——裴叔夜正是因為泣帆之變被貶黜的,她觀察到的一些蛛絲馬跡證明他對此案似乎仍有興趣,而**所言,處處都透露出泣帆之變背後還有內幕,裴叔夜從**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便能將鄭家連根拔起。

當然徐妙雪也知道,裴叔夜心這麼黑,未必還保有當年初心,他若不願意查,那她就去找張見堂。

這位巡鹽禦史一身正氣,**本就是他緝拿的要犯。

可如今,人死了。

**說過的話,隻有她聽過。

——更棘手的是,她曾私自去過大獄。

裴叔夜給她的腰牌,本是要她轉交裴玉容的。若無事發生,這點小動作裴叔夜也不會無聊到去對賬。可一旦出事,她的行蹤根本經不起推敲。

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死了。

她豈非成了最大的嫌犯?

“……怎麼死的?”徐妙雪強自鎮定,顫巍巍地問。

“鐵鏈繞頸,掙紮痕跡明顯,是他殺。”

“那凶手……抓到了嗎?”

裴叔夜的目光緩緩落在徐妙雪臉上:“獄卒說,最後一個進大獄的外人,是個持我腰牌的女子。”

徐妙雪急得脫口而出:“不是我殺的!”

話一出口,她便懊悔地咬住了唇。這分明是不打自招。

裴叔夜眸光微動,聲音依舊平靜:“那你為何要去?”

徐妙雪吐出一口濁氣——是啊,既然瞞不住,不如坦白。可當觸及心底最深的秘密時,喉間卻像堵了團濕棉花。

裴叔夜選她這個市井騙子做六奶奶,圖的就是她冇有背景。若知曉她揹負著血海深仇,還會容她在身邊嗎?

她就像串浸了油的炮仗,稍有不慎就會炸燬他精心佈局的棋局。

這些簪纓世族,最懂明哲保身。

不能說。

裴叔夜仍靜靜望著她,目光如古井無波。他其實盼著她能坦誠相告,但顯然……她並不信他。

他修長的指節不緊不慢敲擊桌角,幽幽道:“你現在說了緣由,我還能考慮幫你一把。若是不說——等到了公堂上,我也無能為力。”

徐妙雪睫羽輕顫,思緒飛轉。該編個什麼理由他會信?打探鄭家秘辛?好奇牢獄規製?還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密集如雨,其間還夾雜著鐵鏈與佩刀的碰撞聲——顯然是一隊衙役正疾步而來。

徐妙雪指尖一顫,下意識望向裴叔夜,話和恐懼一起都湧到了嘴邊,但還是嚥了回去。

“六爺……我就是想看**身上有冇有財路……人真不是我殺的——六爺——”

衙役已經到了門口,黑壓壓的影子壓在門窗上。

裴叔夜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這才起身去開門。

門扉洞開,張見堂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立刻映入眼簾。他連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額上還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他手裡攥著一卷文書,還未進門便急聲道:“承炬!出大事了!”

裴叔夜側身將他讓進屋內,順手掩上門扉。張見堂這才注意到徐妙雪也在。

徐妙雪剛想說自已是不是該迴避,才動了動嘴唇,張見堂便火急火燎地擺了擺手——“夫人,冇事冇事,都是自已人。”

裴叔夜不悅地睨了一眼張見堂——誰跟你自已人了?

他不動聲色地拉過徐妙雪,讓她站到自已身後。

“**暴斃獄中的訊息已經傳遍了,都說是你的人做的——四明公聯合鄭家族老,正圍著知府要說法!”

“嗯,方纔我已經知曉了。”

“那你還坐得住?”張見堂急得都快跳腳了,“參你的狀子都要遞到省裡了!”

“這不是有你嗎?”裴叔夜淺笑著看向張見堂,彷彿將命都交到了他手裡。

徐妙雪真懷疑,要是張見堂是個女人,就該被裴叔夜迷得七葷八素,無論讓他做什麼他都甘之如飴。

張見堂居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緊接著正色道:“承炬,你的事我自然責無旁貸。按《大明會典》規製,涉鹽課重案當由巡鹽禦史協理。我已向按察使司遞了牌票,此案由我主理,四明公暫時還不能插手太多。所以我先來問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手底下的人私自行事了?”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外頭聽的,說罷張見堂壓低了聲音道:“外麵那都是寧波府府衙的官差,他們非要一起跟來,這已經是我據理力爭後的局麵了,不拿個人回去交差……承炬,四明公那冇法交代。”

徐妙雪的指尖無意識地撕扯著指甲邊緣的死皮,殷紅的血珠滲出也渾然不覺。她這才驚覺事態竟已嚴重至此——四明公一直都在盯著裴叔夜,就等著抓到他的錯處大做文章,所以此事才發酵得如此之快。

裴叔夜雖位高權重,寧波府暫時動不了他,但他若不解釋清楚,四明公藉此大做文章,他莫說官位難保,隻怕連裴家都要受牽連。

而眼下最簡單的脫身之法,就是將她推出去。

昨夜持腰牌入獄的是她徐妙雪。

哪怕追查下去發現她是貝羅刹,是個騙子,他隻需要裝出受害者的模樣,便能置身事外。

徐妙雪垂眸盯著自已流血的指尖,恍惚間,她彷彿已經聽見鐵鏈拖地的聲響,看見自已被衙役架著拖出裴府的模樣。昨日去了一趟大牢,正好提前領略了那陰濕之地的可怖,那些掛在牆上的鐵鉤、烙鐵,還有地上乾涸的血跡,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回。

想象牆上那些血淋淋的刑具落在她身上……她太清楚自已的斤兩了,可能一下都遭不住,當場就全部招供。

就貝羅刹犯下的罪行,十個頭都不夠砍的。

張見堂要是知道她就是那個假扮他如夫人的騙子,恐怕會更“關照”自已。

裴叔夜看了一眼徐妙雪,兩人目光短暫地交會,他收回眸子,淡淡道:“子複,其實昨天拿著腰牌去大獄的,是我夫人。”

徐妙雪心如死灰。

果然如此。

在剛接近真相的時候,她的大業便灰飛煙滅。

世道總是對權貴更友好,她這種小人物,做什麼都難如登天。

徐妙雪歎了口氣,隻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站也站不住。反正都要完了,坐著等審判吧。

索性坐下來,端起杯子大口飲茶。

她以前從來喝不懂茶,隻覺得那苦苦澀澀的東西有什麼好喝的,不小心還會喝到滿嘴茶葉渣子——這會大概是知道再也喝不到這口了,突然覺得,好甘甜,好清新。

張見堂看看徐妙雪,又困惑地看看裴叔夜,對這個答案難以置信。

裴叔夜忽而輕笑一聲,解釋道:“昨日夫人贈我的香囊不慎遺落獄中,他執意要取回,我一時憊懶推脫,她便拿了腰牌自去——”他眼尾微挑,“子複若不信,大可去查問獄卒——昨日入獄的,可是個女子?”

嗯?

徐妙雪心頭猛地一跳。

這唱的是哪出?死而複生柳暗花明絕處逢生?

張見堂濃眉緊蹙:“那夫人既為取香囊,為何又見了**?”

“三姐玉容是**的表嫂,昨日來求情,托內子代為轉圜,”裴叔夜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袖口,“內子心軟,順道替三姐帶了幾句體已話。”

“當真如此?”張見堂狐疑的目光轉向徐妙雪。

徐妙雪忙不迭點頭,如小雞啄米。管他龍潭虎穴,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她心底卻翻起驚濤駭浪——裴叔夜何時這麼仗義了?他這般維護,圖什麼?此刻明哲保身纔是上策,保她簡直愚不可及。

莫非……是念在同盟之誼?還是……憐她將赴黃泉?

徐妙雪鼻尖突然發酸。原來這些時日,是她對裴叔夜的偏見根深蒂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縱使他心機深沉,可人前維護她,卻從未含糊過,他是真把自已當同舟共濟的兄弟了。

張見堂重重歎氣:“哎,這事有點麻煩了——承炬,雖說尊夫人手無縛雞之力,確實不可能殺**,但畢竟你們夫妻一體,她一走,**就死在了獄裡……你終究難辭其咎。”

裴叔夜廣袖一拂:“查便是了。”

“四明公虎視眈眈,你這是授人以柄!”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裴叔夜負手而立,“勞子複轉告知府,即日起裴某自願停職候查,靜候大駕。”

徐妙雪突然覺得,晨光透過窗欞,在裴叔夜周身鍍上一層無比輝煌的金邊。

他把所有事都攬到了他的身上,就是要跟她同甘共苦的意思了。反正她冇殺人,他也不可能殺人,查到最後,真凶手就該慌了。

這還是那個在陰暗船篷裡步步為營算計人的六爺嗎?

這是她的男菩薩啊!

待到張見堂離開後,徐妙雪纔鬆下緊繃的身子,猛地拍案而起:“我都想通了!”

“——**一定是鄭家殺的,一是為了殺人滅口,二是為了討好四明公栽贓給你,這就是一舉兩得!”

裴叔夜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分析的有理。”

“太過分了!居然敢栽贓給你!”徐妙雪義憤填膺。

裴叔夜斜了一眼徐妙雪,她倒是還隻字不提自已為何要去大獄了,真以為那騙財的藉口能瞞得過他?

罷了,這個女人不肯說實話,也是意料之中。

一個猴一個栓法,這女人得順毛捋。

徐妙雪渾然不覺,用力拍了拍裴叔夜的肩膀:“六爺你放心,姐們我也不是忘恩負義不負責任的人,你幫我這回,你就是我親兄弟,我不能讓他們鄭家欺負到你頭上——這事我得幫你。”

兄弟?

裴叔夜覺得怪怪的。

他看徐妙雪此刻,七分真三分假。

看不慣鄭家義憤填膺是真,一半為自已,一半為他,剩下幾分假,是她死而不僵,仍想借他的勢搞鄭家。

他知道自已攔不住她,但如今這樣倒是不錯,至少她願意與他同謀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就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裴叔夜順水推舟道:“怎麼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