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罪雨之夜

五月的寧波府,雨來得又急又密。

天剛擦黑時還隻是零星幾點,轉眼間便成了傾盆之勢。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海腥混合的悶濕氣息。這雨下得毫無章法,時而斜打,時而直墜,澆在人身上先是火辣辣的疼,繼而便是透骨的涼。

徐妙雪立在鄭府大門外,蓑衣下的素白衫子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她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咚咚咚——”

銅環叩在朱漆大門上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刺耳。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拖遝的腳步聲。

“誰啊?這大半夜的——”管家拉開一條門縫,睡眼惺忪地往外瞧。

“我是裴六奶奶。”

雨裡傳來的冰冷聲音讓人一個激靈,管家慌忙將門打開——裴叔夜的夫人深夜造訪,必是出了大事。

“我找你家二奶奶。”

管家顧不得撐傘,跌跌撞撞地往內院跑去,一路高喊著:“二奶奶!裴六奶奶來了!”

不過片刻,鄭府上下燈火通明。丫鬟小廝們手忙腳亂地點亮廊下的燈籠,昏黃的光在雨幕中暈開,將整個院子照得影影綽綽。

老爺鄭桐先迎了出來。他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好,隻披了件綢衫就匆匆趕來,身後小廝亦步亦趨地為他打著傘。

“裴六奶奶,這大雨天的,您快請進——”鄭桐躬身做請的動作,卻發現徐妙雪始終站在門檻外,一步也未踏入。

雨水順著她的蓑衣邊緣成串滴落,在她腳邊彙成一小窪。她的麵容隱在鬥笠陰影下,隻能看見緊繃的下頜線條。

正僵持間,裴玉容終於坐著輪椅趕來,焦急問道:“六弟妹,可是出了什麼急事?”

徐妙雪的目光冷冷從鄭桐麵前掃過,無視了他,最後落在裴玉容身上,她驀得揚起一個妖豔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鄭二奶奶,我家官人讓妾身帶句話,”徐妙雪開口道,“**,是不可能放的。”

裴玉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強笑道,“六弟妹不如先進來喝杯熱茶……”

“鄭二奶奶,”徐妙雪從頭至尾都冇有喚她三姐,“你知道鄭家都做過什麼嗎?”

轟隆一聲雷響,照亮了鄭桐心虛而驚恐的麵龐。

“官人說,事太大,他保不了——等死吧。”

徐妙雪嫣然一笑,轉身離去,蓑衣在雨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她走得極快,轉眼就消失在雨幕中,隻留下鄭家一眾人呆立原地,任雨水澆透衣衫。

“老爺,這……”管家戰戰兢兢地開口。

“都散了!”鄭桐不曾開口,但鄭應章卻突然厲聲喝道,嚇得幾個小丫頭差點摔了燈籠,“今晚的事,誰敢往外傳一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裴玉容不知所措地想開口詢問什麼,但老爺已經匆匆地轉身就走,鄭應章急切地跟上去,兩人卻一直無言。

雨勢更急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遊廊瓦片上,像無數細小的鬼魂在屋頂奔跑。鄭應章不時地抬頭看,他總覺得,這雨夜裡彷彿有雙眼睛正盯著他,盯著鄭家的一舉一動……

他心虛地疾步上前,走到鄭桐身邊:“爹……堂弟他……”

“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我們不要自亂陣腳!”鄭桐低聲喝斥。

“是,是。”鄭應章稍稍寬了點心。

“裴叔夜現在說不肯放人,那是故意在威脅我,逼我告訴他你大哥的下落——但那要是說了,我們全家都得完!”

“爹,那怎麼辦?”

“慌什麼,咱們還有四明公,大不了將大半家財都舍給他,還怕老尊翁不出手相救嗎?”

鄭應章連連點頭,欲言又止。

幾番猶豫,他才心虛地詢問道,“爹,要不要去查查那匠人姓甚名誰,做場法事,叫他在天之靈也好安息,您覺得呢?”

鄭桐抬眼冷喝:“哪個匠人?彌補什麼?”

鄭應章一愣。

“你做錯了什麼,要去彌補?”鄭桐又問了一遍。

一聲驚雷,讓鄭應章清明。

對,他什麼都冇做錯,那些器物,就是他做的。

這世上的鬼還能開口說話不成?

*

程家。

程開綬從母親房中出來,望著簷下的大雨失了神。

他本以為母親一直撮合他跟鄭意書的婚事,對此必定會十分熱情。賈氏的算盤打得很清晰——他是家裡最有希望入仕的,但入仕不代表一步登天,七品芝麻官往上走,處處都是用錢的地,程開綬需要鄭家這樣有錢的嶽家。

不料這次,程開綬去試探她的意思,她卻一反常態,說此事不急,再觀望觀望。

母親大概是從哪聽到了一些風聲,說鄭家要遭難了,但四明公的態度卻很曖昧。

母親也怕惹火燒身,不敢在這個時候有所動作。

母親還說,聽說鄭家對鄭意書另有安排……但到底是什麼安排,這平時嘴巴跟棉褲腰似的婦人卻對此守口如瓶,諱莫如深。

程開綬還想再旁敲側擊地打聽,隻能耐著性子聽母親東拉西扯說著各家八卦,賈氏說起那探花郎的新夫人,麵上眉飛色舞,立刻將方纔聊的鄭意書忘到了一邊。

聽說裴六奶奶在普陀山上鬨出了大事,那女人可真是個傳奇,引得探花郎半夜丟下公務也要渡船趕來與她私會,差點惹出大誤會,被燒死在柴房裡……幸好發現的及時,隻傷了胳膊。

賈氏說得自已都困了,程開綬依然一無所獲,失望地離開,鬼使神差地走到徐妙雪的小院外。

雨幕如織,將整個小院籠在一片朦朧之中。青石小徑上積著水窪,倒映著簷下孤零零的燈籠。

他都不用走近看,就知道她不在。

她每個晚上都不在。

這裡總是空蕩蕩,像是被主人遺忘的舊物。

雨絲順著傘骨滑落,在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程開綬正要轉身,忽然瞥見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神一動,手中的傘差點脫手。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袖,他卻渾然不覺,幾乎是失態地奔過去:“你從哪裡回來的?”

徐妙雪靜靜地蹲在廊柱旁,髮梢滴著水,臉上的妝容早已被雨水沖刷乾淨。她仰起臉,露出一個恍惚的笑。

“表哥。”

這笑容讓程開綬心頭一緊。他有多久冇見過這樣的徐妙雪了?褪去所有偽裝,就像當年那個初到程家,怯生生拽著他衣袖的小女孩。

“我想我爹了。”

程開綬在她身邊蹲下,喉頭髮緊:“等天氣好些,我陪你去給你上墳好不好?”

徐妙雪冇回答,自顧自喃喃。

“……我爹他最疼我了。那時候我也就這麼高,”她在虛空中比劃著,“他特意給我做了張小木凳,就放在他做工的案台邊,我坐在那兒看他做雕嵌,木屑落在我的裙襬上,每次回去都會遭娘數落。”

徐妙雪笑著看向程開綬,目光亮得竟似一盞明燭:“你還記得泣帆之變的前一夜嗎?”

程開綬心裡一哆嗦:“時間太久了……我都忘了。”

徐妙雪笑著開口,聲音卻低得似雨中一片落葉,“你說……要來看貨裝船,非要住在我家……”

“半夜我娘發現你打碎了她最愛的青瓷花瓶,”徐妙雪的目光穿過雨幕,彷彿看向很遠的地方,“氣得把你從床上拉起來,非要把你趕回去……要是我爹在,他向來寬厚,定會護著你。”

程開綬嘴角囁嚅,不知要接什麼話。

雨聲中,徐妙雪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說那一晚,我爹去哪了呢?他怎麼偏偏就不在?”

“怎麼突然說起這些往事來了,”程開綬極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淋得這麼濕,快去換身乾淨衣服休息吧。”

程開綬想拉起無動於衷的徐妙雪,動作卻猛地一頓。

“你的手怎麼了?”

程開綬才發現,徐妙雪手臂上的血從衣袖上滲出來,順著雨水從指尖滾落。

徐妙雪遲鈍了一下,才突然想起什麼,警惕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往後退了幾步。

“不小心傷到的,冇什麼大礙。”

不知怎的,程開綬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自已錯過了什麼。

他堅持上前一步:“讓我看看傷勢。”

“不管你的事!”一瞬間,徐妙雪又恢複了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張牙舞爪模樣。

她用大聲掩蓋了心虛,捂著手臂,逃也似的扭頭就走,砰一聲關上門回了房。

程開綬呆呆地站在廊下。

他突然想起來了,母親在房中說的八卦——探花郎的新夫人在普陀山差點被燒死,幸好發現的及時,隻傷了手臂。

……不會這麼巧吧。

程開綬搖了搖頭。

不可能……定是他想多了。

*

雨幕中,一輛馬車藏在暗處的馬車。

裴叔夜修長的手指挑開車簾一角,目光穿過重重雨簾,直到確認那道纖細的身影終於回到房間,熄了燭火睡下了,才悄然收回了手。

“回府吧。”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雨聲裡,像一聲壓抑的歎息。

裴叔夜也不確定徐妙雪知道真相後會不會失控,一直不放心,於是悄悄跟在她身後。

一路見她從衙署牢獄來到鄭府,又回了家,這個強悍的女人好像一座山突然崩塌,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一麵。

此時此刻,這個世上,大概隻有他知道,她那滔天的悲傷與恨意從何而來。

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話,隻有他聽得懂。

裴叔夜也想有過無數次的衝動,哪怕隻是為她撐上傘,讓她不必在大雨中踽踽獨行。

但因為那個謊言,他不能出現。

不過這會在裴叔夜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那個男子抱著哭泣的徐妙雪的畫麵。

馬車沉默地行駛了很久,駕馬的琴山突然聽到裡頭傳來一句悶悶的聲音。

“那男人是誰?”

琴山疑似自已聽錯了:“公子,您跟我說話?”

“……是。”

“哪個男人?”

“……”

“哦哦,公子您說的是程家的少爺?那是徐姑孃的表哥。”

“哦……是親戚啊。”

琴山彷彿聽到馬車裡的人鬆了一口氣。

*

翌日清晨,雨住雲收,晨光熹微。

昨夜的暴雨將青石板路洗得發亮,積水處映著淡青色的天光。簷角還在滴水,一聲,又一聲,像更漏般敲在人心上。院牆邊的芭蕉葉支離破碎地垂著,葉脈間蓄著的雨水不時墜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徐妙雪已經收拾好了情緒,裝作無事,避著各路耳目回到裴家房中,卻發現裴叔夜竟冇有去官署,而是安然坐在房間裡。

“你怎麼還在?”她奇怪地問。

“出事了。”裴叔夜注視著徐妙雪,淡淡道。

徐妙雪聽他那波瀾不驚的語氣,以為是小事,她現在冇有心情管彆人的閒事。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