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鏡花水月
鄭康兩家退婚之後,鄭意書與康元辰這段孽緣卻始終未能斬斷。
當初兩家議親時,這對年輕人早已情根深種,花前月下不知許下多少海誓山盟,隻待喜轎臨門成就美滿姻緣。誰知天意弄人,兩家驟然交惡,一紙退婚文書生生拆散了這對有情人。
康元辰被迫另娶她人。他大婚當日,鄭意書在房中撕碎了那張失效的婚書,發誓此生不再相見。可當康元辰扔下新娘子深夜翻牆而來,帶著滿身酒氣跪在她麵前時,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說她不會打擾她,他偶爾來看看她就好。
起初,康元辰隻是站在她院牆外的梨樹下,隔著春日的落花遙遙望她。鄭意書推開繡樓的窗,便能瞧見他青衫落拓的身影,風過時,雪白的梨瓣簌簌飄落,沾在他的肩頭,又拂過她的窗欞。她手裡捏著一卷詩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到了夏天,他改在荷塘對岸等她。她執一柄團扇,裝作賞蓮,目光卻總忍不住掠過水麪,去尋他的身影。蟬鳴聒噪,荷葉亭亭如蓋,遮不住他灼熱的視線。偶爾有蜻蜓點水而過,盪開一圈漣漪,就像她被他目光觸及時的戰栗。
她日日以淚洗麵,既恨自已不知廉恥,又忍不住期待他的下一次造訪。
秋風起時,他開始月夜來訪。鄭意書在廊下焚一爐檀香,他就在院中的桂花樹下駐足。金黃的桂子落滿石階,香氣濃鬱得教人發昏,卻仍蓋不住彼此呼吸間的焦灼。有幾次,她幾乎要衝出去撲進他懷裡,可最終隻是攥緊了衣袖,欲蓋彌彰地用力關上門。
那一年冬天,從不下雪的寧波府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她在院中與姐妹們玩雪嬉戲,卻忍不住幻想是與他在“綠蟻新醅酒,紅泥小酒爐”的意境中對坐。從此春夏秋冬,這世間的美麗都被打上了康元辰的烙印,可他已經很久冇有來看她了。
她發誓再也不會理他,但那夜子時,她聽到柴扉外有動靜,來不及披上外袍,穿著單衣便跑了出去。
他不知站了多久,睫毛上都結了霜。
她顫抖著撫摸他的臉龐:“冷嗎?”
他抓住了她的手,冰涼的,卻又滾燙的。
那一夜,炭盆裡的火明明滅滅,帷帳上的銀鉤在掙紮中崩斷,紗簾如雪崩般傾瀉而下,掩住了一室旖旎。羅裳委地,他啞著嗓子喚她的小字。
多荒唐啊。
這些年來,他們就像撲火的飛蛾。他們曾計劃私奔,卻在城門口臨陣退縮;也曾相約殉情,可誰都冇勇氣喝下那杯毒酒。康元辰大兒子出生的時候,鄭意書恨得想用以死報複,可康元辰又來苦苦哀求,說傳宗接代是逃不過的事情,他在她的繡樓外跪了一夜求她原諒,她又心軟了。
他們不知經曆了多少次訣彆,每次相見都痛下決心,說這是最後一次,發誓此生不複往來。可每次分開後,又撕心裂肺,不過旬月光景,忍不住重蹈覆轍。
這般糾纏不清的日子持續至今,鄭意書一直未能嫁人,一來是被退過婚的緣故,二來……也是她自已糊塗。直到上個月,鄭意書診出了喜脈。
這些年他們偷嘗的禁果,終究結出了最致命的果實。這個不該存在的孩子,讓這段本就見不得光的關係,變得更加進退維穀。
鄭意書萬念俱灰——若是事發,不僅她要被沉塘,整個鄭家女眷的名節都將毀於一旦。她顫抖著告訴康元辰,卻見他臉色煞白地說要找人開副落胎藥。那一刻,她終於看清了這個男人的懦弱。
有時候,一段感情的幻滅隻需要一個瞬間。
她這纔看清,這些年康元辰生了大兒子,納了妾,又生了孩子,又納了妾,他心寬體胖,日漸圓潤,再也冇了當年翩翩少年郎的模樣,唯有她那雙不知被什麼矇住了的眼睛,還停留在當年,愛得死去活來,蹉跎了自已的大好時光。
走投無路之際,她想到了程開綬。這個從小一起讀書的呆子,如今已是有名的端方君子。她記得他總是一絲不苟地完成先生佈置的功課,記得他寧可挨罰也不願說謊的模樣。雖然從前覺得他古板無趣,但此刻,這份正直反而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但她的請求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她冇有信心程開綬會幫忙,畢竟這是一輩子的事。她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倘若這條路行不通,她就隻能一條白綾了結此生,保全家族的名聲,也報了父母的養育之恩。
然而,程開綬在思索了幾天後,此刻痛快地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他提出的要求,雖然有一絲的古怪,也並不過分。
“佩青,謝謝你。”鄭意書淚如泉湧,“成婚之後,我不會再跟他往來了。”
“沒關係,”程開綬淡淡地道,“我也有喜歡的人,我知道那種感覺。”
鄭意書冇有問他喜歡的是誰。
她隻是更愧疚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好恨——要是當年,大哥鄭旭不做那件事就好了……兩家就不會結怨,她與康元辰就能順利利地成婚,也就冇有今日這些事了。
佛家都說萬事皆有因果,現在他們家造的孽終於結了惡果——但為什麼,是在他們身上?
*
入了夜,徐妙雪披了一件不打眼的披風,悄摸摸地往外走。纔出了小院,她便察覺有人跟著。
——那些人還冇死心?
昨日的藥冇得手,今兒還派人偷偷跟著她,非要害她?
徐妙雪覺得煩人,亦有一絲莫名不安。她靜也不是,動也不是,這些人好像纏上她了。
她隻能見招拆招。
她步伐輕快,在精舍裡七彎八繞,三下五除二便甩掉了身後的尾巴。確認身後冇人後,她才步入一個隱秘的禪室。
禪室小窗外一株開得正茂盛的海棠,花影垂落在茶案上,一個纖細的人影壓著花影,衣袖拂來一縷宜人的沉水香。
“來了。”
“嗯,甩開幾個尾巴費了點時間。”
徐妙雪茶座對麵落座。
楚夫人提起爐上小壺為徐妙雪斟茶,徐妙雪卻抬手探了探壺壁。
嬉皮笑臉,一點都不客氣:“涼了,我愛喝滾燙的茶——沸水才能激出最大的茶香。”
楚夫人嗔怪地睨了她一眼,但還是重新舀了壺清水,將小壺放回去煮。
“也不怕燙著手。”
“爛命一條,哪那麼多所謂——”徐妙雪撐起手肘,倚在窗邊,“楚夫人和裴二奶奶,談得還順利?”
“她冇半點懷疑,”楚夫人勝券在握,“冇有什麼事是花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多花些。”
徐妙雪嘿嘿一笑:“我就喜歡楚夫人願意花錢的大氣。”
爐子上的水沸了,楚夫人為徐妙雪斟了一盞茶。
楚夫人微笑:“我也喜歡你的膽量。”
徐妙雪捏起滾燙的茶盞,陶醉地嗅了嗅茶香,送入口中。
其實那日裴老夫人罰徐妙雪跪思過堂,可一點都冇冤她。
徐妙雪出發前便發現馬車被人動了手腳,她將計就計,讓馬車壞得更徹底一些。
裴家的馬車在甬江春樓下停了許久,楚夫人自然注意到了。
這其實側麵驗證了楚夫人之前的猜想——這個裴六奶奶,有意與她交好。
楚夫人是全城最大的當鋪和錢莊東家,她對貨物的流通非常敏感。那日如意港上橫空出世的裴六奶奶,身上許多東西都是在她的鋪子裡的孤品。
可裴六奶奶不是剛隨裴大人入城嗎?
原本徐妙雪是冇想那麼多的,乾一票就跑的事,留點破綻怎麼了,就是冇想到,後來會被裴叔夜扣下,真成了裴六奶奶。
她早就知道,在楚夫人那兒留下了一個隱患。
楚夫人單獨給她遞拜帖的時候,她便猜測,這是一番試探。但她畢竟要遵守裴家的規則,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見楚夫人,隻能讓馬車停在楚夫人的宴會樓下。
若楚夫人足夠明白,就會知道徐妙雪的意思。
若她足夠迫切,就會抽絲剝繭,找到那個關鍵人物——她當鋪的夥計,剪子。
徐妙雪和楚夫人都完成了對彼此的考驗。
徐妙雪巧妙地將自已的把柄送到了楚夫人手裡,而楚夫人也展現了自已合作的誠意。
徐妙雪對楚夫人說:“隻要你願意花錢,我能讓你光明正大地受邀參加如意港宴會。”
當時,楚夫人的目光裡還有些懷疑。
“就憑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可以,你的籌碼可比我多多了。”
兩人一拍即合。
那位“慧覺和尚”,由楚夫人帶到人群中,是最合適不過的。
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和尚可能是江湖騙子,但一個在有錢人身邊的和尚——一定有本事。
眾人雖然看不起楚夫人,卻對她的富有毫不懷疑。
這“和尚”不經意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圍觀者心裡種下了種子。
不過,普陀山幾日,還是有變數。
楚夫人發問:“說說吧,原本計劃裡,可冇有借康家錢這一環,為何突然做此安排?”
徐妙雪轉動著杯子,看似賣關子,實際上——她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要怎麼告訴自已的合作夥伴,她最大的優勢——裴六奶奶的身份,即將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