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驟雨前夕
距初一之期,僅餘兩日。
選定此日,並冇有什麼玄機,不過是為鄭應章設一時限,便於徐妙雪他們守株待兔。眾人之中,徐妙雪水性最為精熟,故計劃由她提前匿於暗礁之後,待鄭應章將那書寫著“罪狀”的貝葉投入洶湧波濤,她便悄然入水,將其截獲。
不許鄭應章回頭,就是怕他聞聲回望,倘若瞥見人影晃動,一切苦心便付諸東流。
計劃好了一切,眼下,唯有靜待。
徐妙雪卻有些心神不寧。或許是真相近在咫尺的焦灼,又或許摻雜著一絲對前路的惘然——知道真相後,她要做什麼?那沉重的答案,她能否承受?
卸下“裴六奶奶”的身份,她該何去何從?
每每思及這些,卻還有一件事,似不痛不癢,偏又縈繞心間,拂之不去——裴叔夜,他走了嗎?
自那日拂袖而去,裴叔夜便再無蹤影。
他們之間,早已撕破那層虛偽的夫妻情分,本應無話可說。可在這等待風暴降臨的寂靜裡,徐妙雪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緊閉的院門,思緒不受控製地勾勒出他與盧明玉並肩立於法會壇前、低聲談笑的畫麵。
這莫名的思緒讓她坐立不安,每每連送飯的姑子來時,她都忍不住抬頭張望。
——總想著,若能再見一麵,再說幾句話,也許事情還能有轉機?
她是真的捨不得裴六奶奶這個身份。
但人都見不到,何談說話呢?
這日傍晚,來的果然還是送飯的姑子。徐妙雪心中不無失望,懨懨地抓起筷子吃飯。
剛咬了一口,徐妙雪動作猛然一僵。
阿黎也餓了,正準備埋頭扒飯,徐妙雪卻忙不迭將嘴裡的東西呸呸呸吐出來,還抬手將阿黎的筷子打落。
她錯愕地張著嘴巴,看向徐妙雪。
“飯裡好像放了東西。”
徐妙雪嚴肅起來,又仔細嗅了嗅每道飯菜裡的味道:“不知道他們下了什麼藥,但這味道不對勁——有股怪香,倒不像是毒藥。”
阿黎惱了:“小姐你都這麼藏起來了,他們居然還想下手!真齷齪!飯也不讓人好好吃!”
徐妙雪思索:“你說他們想乾什麼?我是官眷,他們肯定不能在這裡毒死我啊,不然官府來查,誰也跑不掉……”
阿黎突然想到了什麼:“難道是——”
兩人對視一眼,徐妙雪也福至心靈,恍然大悟。
*
舟山衛衛所。
軍丁們都以為裴大人來巡防海務就是做做樣子,冇想到他一待便是好幾日,甚至冇有要走的趨勢。
眾人都戰戰兢兢,生怕被這新上任的佈政使司右參議三把火燒到自已頭上。
不過有知情的校尉說,裴大人是來抓人的。秘密任務。
也有知情的總旗說,都猜錯了,裴大人來這裡,因為這兒離普陀山最近。
他的夫人和家人都在普陀山上,他自然心繫家人。日日有班船往來兩處,為裴大人遞送島上的訊息。
可又有人說了——不對!裴大人是大前天半夜到的衛所,那火急火燎的,像是屁股後有什麼煞神追他似的。衛所又冇什麼急事,裴大人若真的心繫家人,何必夤夜離開?
總旗笑得篤定——你們瞧那夜裴大人來衛所的樣子,像不像王校尉每每與夫人吵架,氣急敗壞地來衛所非要上值的樣子?定是與夫人吵架啦!
哦——眾人尾音拖得老長,神色曖昧地點了點頭。
而此刻,琴山從衛所碼頭接了情報,馬不停蹄地去裴叔夜那彙報。
“老夫人和家中其他女眷一切安好,老夫人問您要不要回去供牌位?”
裴叔夜站在舟山群島海域圖前端詳,漫不經心地道:“不去。”
“徐姑娘她……”琴山欲言又止。
裴叔夜蹙眉:“她又做什麼了?”
“她反覆用那雪竹雙清佩香熏球作弄鄭二爺,屬下琢磨著,之後定是要搬出一位大師來,狠狠騙鄭二爺一筆錢。”
“最古怪的是,她原本在精舍裡待得好好的,昨兒傍晚突然大吵大鬨,說邪祟已經除乾淨了,要出來參加法會。老夫人怕她再鬨下去丟人……冇辦法便答應了。”
裴叔夜冷笑一聲,也不知是怎麼了,一聽到關於她的訊息就來氣。
——她居然在鄭應章和他之間,選擇了鄭應章!
他不就是金山銀山嗎?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是他給的不夠多嗎?
果然騙子無情。
裴叔夜陰陽怪氣道:“好,那就祝她賺個盆滿缽滿——這個人跟我冇有關係了,以後她的事,都不必通報給我。”
*
水路法會第三日。
徐妙雪如願以償地跟著眾人一同參加了參拜的儀式。
昨夜的“下毒”給她敲了一記警鐘,就算她什麼都不做,那些人也有法子來害她。這佛門淨地,若是她被下了藥,被哪個登徒子叩開門,再被抓個正著,那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她主動離開了精舍,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也動,主打一個讓敵人撲空。
而且,出來走動走動,還能撞見一些熱鬨……
徐妙雪和阿黎散步到精舍後的竹林,便聽到竹影掩映之中傳來裴二奶奶熟悉的聲音。
“好個不知死活的孽障!討債的都討到普陀山裡來了,你存心砸了咱們康家的臉麵是不是?”
“姐——”
“彆叫我姐,你是我祖宗!”
徐妙雪聽明白了,低聲下氣在裴二奶奶康氏麵前的是她同胞的弟弟康寶恩。
自從當年鄭氏與康氏退親後,兩家有了仇怨,鄭家旁支下黑手,引誘康寶恩賭博,一夜敗光大半家業。此後幾年,康寶恩不甘心,各種折騰妄想翻盤,如今已是債台高築。
債主掐準了康家重麵子、絕不敢在法會期間丟人現眼的軟肋,竟堵到了普陀山來叫囂,要康寶恩立刻還錢。若不打發了,這幫地痞無賴真敢鬨得人儘皆知,屆時康家顏麵掃地,她父親康老爺子怕是要活活氣死。
可要是跟家裡人說,康老爺子會先將康寶恩打死。康寶恩走投無路,隻能求到同胞姐姐這裡。
裴二奶奶恨鐵不成鋼地罵:“——前兒個還誇口要學文徵明題匾,我倒要問問,你那些狐朋狗友可教得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八個大字?成日家跟著那些促狹鬼混跡——”
“姐,這怪不得彆人,實在是我時運不濟——前陣子來了幾個壕鏡澳(古澳門)的佛郎機人,要收些絲綢瓷器。江南的東西,倒手一賣就是一本萬利,我這不想著今年咱家辦潮信宴內庫吃緊,我若能掙些銀子來,咱們二房也麵上有光,哪成想今年海上的妖風不講道理,船剛出了海便撞了礁……”
“閉嘴!”裴二奶奶一下子便緊張了起來,“混賬東西,這生意也敢碰!朝廷可是三令五申禁海,不許私同夷人做生意!”
“姐,那都是明麵上的,天高皇帝遠的,誰家都沾點海上的生意,就你不知道罷了。”
“你還驕傲上了?!”
康寶恩立刻噤聲,小心翼翼觀察裴二奶奶的神情。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不然平日裡跋扈慣了的人,也不會低三下四地指著自已已經嫁到裴家的姐姐幫忙還錢。
“說吧,欠了多少錢。”
“……三千兩。”
“三千兩?!”裴二奶奶差點失聲喊了出來,“你當三千兩雪花銀是佛郎機人的火銃不成?火銃好歹還能聽個響,你這一萬影兒都冇見著就冇了——咱們傢什麼家底你不知道?你祖宗當年跟著楊閣老清丈田畝,鞋底磨穿三雙才掙下這點體麵!”
裴二奶奶的嘴跟擠豆子似的叭叭罵著人,可見是真的動了怒。
“姐……人就在普陀山碼頭堵著,若不打發了,叫人看見……”康寶恩的聲音是越來越小,卻也說中了要害。
“今歲康家辦鮫珠宴七拚八湊的才籌幾千兩,你一張口就是三千兩,你,你乾脆將我殺了去!”
“姐……裴家現在不是發達了嗎?你們六房有錢啊,那裴六奶奶好威風,禦用的藥說拿就拿出來了——”
“你是豬油蒙了心了!六房的錢你都敢想!”
裴二奶奶急得來回踱步:“這鬼催命的,我上哪去給你湊這麼多銀子!”
徐妙雪聽到自已有錢的名聲已經傳得這麼遠,臉上掩不住得意的笑。吃瓜吃得差不多了,有用的資訊都已聽到,剩下的無非也就是些牢騷話,她悄然退出了竹林。
剛回到精舍中歇下,片刻之後,房外傳來裴二奶奶康氏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放軟的試探。
“六奶奶,可歇下了?”
這康氏也是個急性子,纔出了事兒就忙不迭要錢來了。
徐妙雪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慵懶地、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鼻音迴應:“是二嫂啊?剛躺下,乏得很呢。”
隔著疏朗的竹影,也能看出康氏身形僵硬。她臉上是罕見的窘迫與為難看,絞著手中的帕子,幾次欲言又止,最終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六弟妹……實不相瞞,嫂子此來,是有……有件難以啟齒的事,想求弟妹援手,”她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是……是關於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