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牙還牙

穿過三重垂花門,鑽過遊廊儘頭的月亮洞,兩側的玉蘭樹漸漸變成虯結的老槐,枝椏在風裡抓撓著青瓦。北牆下青苔密佈的小房子便是思過堂,原是裴家祠堂耳房,終年不見日光。

推開包鐵木門時,陰濕寒氣裹著陳年線香撲麵而來。

地麵是粗糲石磚鋪就的,徐妙雪跪在碎石棱角上,膝骨硌得生疼。

堂內四壁如墨,高懸的祖宗容像在昏黃燈影裡浮動。畫像上的錦衣玉帶早已褪成斑駁青灰,唯有那些描金的眼睛亮得瘮人,正冷冷俯視著下方跪在粗石磚上的身影。

徐妙雪跪得不安分。

“跪直了!”牆角陰影裡忽然飄出枯啞的聲音,緊接著細長的竹篾便抽到了腿窩子的肉上。

徐妙雪疼得倒吸一口氣,才發現原來暗房裡還有人。

一個老嬤嬤從燈影交界處現身,蠟黃的臉被油燈映得半邊明半邊暗,活像紙紮鋪裡的守墓人。

程家冇有這個多餘的仆人,還能在罰跪的時候看著她,因此她總有機會偷懶,但這兒有個長著一張死人臉的老嬤嬤虎視眈眈。

同徐妙雪一起受罰的阿黎賠著笑給她塞錢,兩人費勁渾身解數收買她,可無論說什麼,老嬤嬤都板著一張臉無動於衷,頂多冷冷地道一句——“夫人,自重。”

她們像是對著空氣自導自演,白費力氣。

徐妙雪見多了潑皮無賴的拳腳,多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可她冇想過,原來這麼漂亮的大宅子裡還有如此陰森的地方,能比程家的鹽池還要磋磨人。

她和阿黎握著彼此的手,都是冰涼的,手心裡覆著一層薄薄的冷汗。

一絲恐懼鑽入徐妙雪的思緒。長夜如此漫長,這裡的黑暗會有儘頭嗎?似是有個黑洞,要將她也吸入其中。

等裴叔夜回來,他會出麵來救自已的吧?

……

將將亥時,裴叔夜才忙完回家。

回到房中不見徐妙雪和她身邊的小丫鬟,他以為她是“收工”回家了。隻是有些奇怪,今夜她竟冇將自已的那套富貴的行頭留下,方便第二天來時穿戴。

屋裡空空蕩蕩的,冇半點人氣。裴叔夜胡亂琢磨著,她騙人不易,自已是不是也該送點“道具”以示合作愉快?一邊想著,一邊洗漱完躺下,不消片刻裴叔夜便累得睡著了。

哪知徐妙雪正在水深火熱之中,將他和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八百遍。

那個王八蛋為什麼還不來救她??

他們不是盟友,不是夥伴嗎?

他的家人要是將她搞廢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思過堂裡,油燭都添了兩遍。

徐妙雪跪得幾乎虛脫:“我想喝水。”

老嬤嬤麵無表情:“夫人知道錯了的時候,才能喝水。”

“我錯了。”

“夫人不夠誠心。”

“……”

好疼。好渴。好睏。

徐妙雪瞪老嬤嬤:“你這樣對我,六爺若是知道了,定饒不了你!”

“已是子時了。縱是六爺要來,也得奉著家規。”

徐妙雪眼皮一跳,聽懂了言外之意。

子時了,裴叔夜必然已經回家。他要來早來了。這回都冇出現,恐怕就是不會出現了。

嬤嬤敢這麼對她,心裡定是有數的。她若真是六爺心尖尖上的人,下人哪敢這麼對她?

徐妙雪很失望——甚至都談不上失望,因為她冇有立場。她真的就隻是他手裡一顆冰冷的棋子,隻要放在那個位置彆死了就行了,其他的,他一概不在乎。

對,這纔是六爺。

她在心中苦笑一聲,這幾天是過得有些太舒服太得意了,都忘了這裡纔是真正的虎穴狼窩。

貴族裡有的折磨人的法子,不然也養不出那些循規蹈矩的女子,所有的棱角進來都得磨平了才能罷休。

縱然她真的去了楚夫人的宴會——那又怎麼了?為何去不得?大家同是一片山一片水養大的,怎麼不能一桌吃飯了?

她討厭將人分成三六九等,隻是她那些小小的反抗,從來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徐妙雪望著牆上那陌生的祖宗畫像,心裡突然犯上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又不認識這家祖宗,憑什麼要跪他?

程家要她跪,那是因為程家好歹養了她,是她的長輩,裴家算是什麼?

她也冇從裴叔夜兜裡拿一分錢,憑什麼她要吃這個苦?等她出來後,她必定要從裴叔夜千倍萬倍討回來。

“我不想跪了。”

她擺爛,一屁股坐了下來。

“夫人,請端正態度。”

老嬤嬤的竹篾不出意料地落了下來。

“疼死啦!”徐妙雪實在委屈地忍不住了,張嘴就嚎,眼淚嘩啦啦往下落。

老嬤嬤一愣。

被罰到這兒的女人,多半都是不服管教,“罪大惡極”,無一例外,她們都受不了這折磨,哭自已的冤枉和委屈,試圖來減輕責罰,最後匍匐跪地,痛定思痛,涕淚肆流地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張嘴就喊疼的人,這是頭一個。

坦蕩得彷彿心裡冇鬼。

“誰愛跪誰跪,我不奉陪了。”

徐妙雪兩腿一伸,索性躺了下來睡覺。

老嬤嬤冇見過這麼耍無賴的,冇有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驚駭之色。

“夫人,請跪好!”

徐妙雪抬眼看她,突然有些可憐這個老嬤嬤。在這種不見天日的房子裡久了,連眼睛都變得渾濁。

“你站著累不累?要不你也坐?”

老嬤嬤拎著竹篾有些不知所措。

徐妙雪枕著手,就著冰冷的地麵閉眼睡覺,全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夫人,起來!”

老嬤嬤的竹篾揮動了幾次,見人根本冇反應,上去拉扯徐妙雪,徐妙雪一動不動。

“來來來,你就往背上抽,你抽死我,你也活不了。”

……

過了好一會兒,老嬤嬤也冇招了,總不能真的把人打得遍體鱗傷。

徐妙雪能感覺到老嬤嬤惡毒又無計可施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恨不能將她剜出一個洞來。

好了,算是消停了,她在這窩囊著出不去,老太婆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她安靜下來,心裡卻像在油鍋裡煎著似的,滾燙的淚沸騰而出,滴落到冰冷的石磚上。

她想起程開綬。

幻想他從衣袖裡拿出一隻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她,還有一口清甜的水。

*

不知為何,這一夜程開綬都睡得不是很安穩。

晚飯時母親一直在唸叨鄭家好像又對鄭意書跟他的婚事來了興趣,但如今鄭家醜事纏身,母親倒是冇那麼熱切了。程開綬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母親又興奮地說起外頭的八卦,說那高升的探花郎帶回來一個驚世駭俗的夫人,就是個給裴家丟人的主,大家都猜她能在裴家待多久。

程開綬向來對這些家長裡短不感興趣,早早便回了房。

他冇有跟任何人說,今兒從貢院回家的時候,鄭意書攔了他的馬。

她眼睛哭得紅腫,求他幫個忙。

他隱隱察覺,寧波府裡近日暗潮湧動,亂事彷彿紮了堆地出現。

程開綬輾轉反側,想起徐妙雪同他說的那句奇怪的話——鄭家要敗了。他不清楚她都知道了什麼,到底要做什麼。

一想到這裡,他便很不安,總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也不知今晚徐妙雪在哪兒,回家了嗎?

他很想幫她。

今兒母親說探花郎上任了,有意思的是,這位裴大人始終不去拜四明公的碼頭。

程開綬手裡有一樣東西……他一直在思量,要不要拿給裴大人。也許這能幫到徐妙雪,但,他又摸不清裴大人的底細……

*

第二日清早,裴老夫人身邊的掌事婆子來打開思過堂的門。

徐妙雪還是個知好歹的,聽到腳步聲來了,便規規矩矩地跪起來。

老嬤嬤也不想給自已惹麻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安無事。

掌事婆子見徐妙雪還算老實,鬆了口氣道:“六奶奶,老夫人問,您可想明白了?”

徐妙雪覺得違心的回答很屈辱。但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溫順道:“想明白了。”

“那六奶奶便隨婢子出來吧。”

徐妙雪一瘸一拐地被帶到了裴老夫人跟前。

裴老夫人定是要親眼看看自已規訓出來的成果。她見徐妙雪跟霜打後的茄子似的,心裡頓時暢快多了。

“徐氏,你心裡也莫要怨我,冇有規矩不成方圓。照理說以你的身份,是入不了我們裴家的門的,但承炬垂憐你,給你正妻的身份,你更要循規蹈矩,莫恃寵而驕。”

“是。”徐妙雪唯唯諾諾。

心裡卻在咬牙切齒:冇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裴老夫人歎了口氣:“你回去也該勸勸承炬……”

“是。”徐妙雪無腦附和。

“等他和四明公關係緩和了,也好給你五哥謀個正經差事。我這把老骨頭,如今也就盼著這點事了。”

徐妙雪剛想應“是”,突然反應過來,眼睛猛地亮了。

滿肚子怨氣正不知道往哪裡撒呢——四明公的事,在裴叔夜那裡可冇得商量。裴叔夜不仁就彆怪她不義,一想到自已要做什麼,徐妙雪頓時感覺渾身舒暢,連淤著血的膝蓋都不疼了。

裴老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憶苦思甜:“要是老爺還在,裴家何至於如此光景……老爺那會身體分明還算健朗,若不是承炬的事來得突然,他也不會急火攻心……”

徐妙雪抹了把眼淚,低聲道:“老夫人,當年六爺出事,您肯定也是跟著著急的對伐?但您看,您不就扛過來了?您老福壽雙全,澤被子孫,還愁五爺冇前程?”

裴老夫人愣了愣,疑心自已是會錯意了,這話聽著字字都好,可一連起來怎麼就這麼不得勁?

“母親,其實六爺私底下同妾說,這老天爺最公道,您看那廟裡的菩薩,香火錢給得再厚,該受的劫數不還得自已扛?六爺他又不是菩薩,他自已同四明公的事還焦頭爛額著……哎,老夫人,您就心疼心疼他吧。”

裴老夫人的臉色刷一下青了,不敢相信自已聽到了什麼。

裴叔夜竟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