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罪加一等

一出了官署,徐妙雪就垮下快笑僵了的臉。

要不是她肚子裡揣著壞心思,她才懶得到六爺跟前賣笑,真是給他臉了。

“回府。”

還有要緊事要做呢。

一路上徐妙雪都心事重重,似在盤算著什麼,突然馬車停了下來。

“怎麼停下了?”阿黎掀開車簾詢問。

“六奶奶,車軲轆壞了,小的這就去修,很快就好。”

徐妙雪望向窗外,發現馬車正停在了甬江春附近。

今日是楚夫人設宴的日子。

楚夫人的宴會,熱鬨是熱鬨的,遠遠望去人頭攢動,樓前車馬如梭。

細看便發現,赴宴的大多是楚夫人自已名下鋪子的掌櫃們和合作商,總不能太冷清叫人笑話,隻能叫人來充門麵,可越是找這些人,權貴們就越不會來她的宴會。

甬江春後巷裡蹲著比狗鼻子還靈的乞丐們。

他們知道,每次楚夫人的宴會結束,都會有很多剩菜剩飯。

從前徐妙雪覺得這些宴會千篇一律,貴族們都是一樣的麵孔。一腳踏進這個圈子,才窺見原來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場。

她無意間抬起頭,甬江春最頂層的露台站著一個女子,燈綵的光在她身後交相輝映,而她隻是落寞地憑欄而立。

雖然看不清女人的臉,但徐妙雪一眼便確認,這就是楚夫人。

她已經站到了尋常人高不可攀的頂樓,但仍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巔峰在她麵前,她俯瞰寧波府的眼神不止是落寞,還有——**。

新貴族們拿著大把大把的銀子想擠進上流的圈子,而代代相傳的名門望族守著腐朽的門楣,高傲地將他們拒之門外。

徐妙雪曾以為貴族們的**隻是甬江春和如意港上日夜不息的歌舞與燭火,攀比誰家更有錢更有權,此刻她才發現,遠遠不止於此。

**之爭,從入場券就開始了。

徐妙雪倚在車窗邊望著甬江春的燈火,而樓頂的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她,隻是隔得太遠,她們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這時,阿黎揉著發酸的眼睛,忍不住問:“小姐究竟在看什麼?看得這般入神。”

徐妙雪闔上簾子,指尖輕叩窗欞:“從前都說士農工商,商人最末。可如今這世道,府城裡商鋪林立,銀錢往來反倒比田裡收成更活絡。從以物易物到錢貨兩訖,交易的形式變了,但說到底不過是一句話——你要的,我正好有。”

阿黎歪著頭:“所以呢?”

“楚夫人求的是名望,”徐妙雪輕笑,“所以佩青纔敢跟她提,讓我認她做義姐。若非如此,我這樣的閨閣女子,哪有機會攀交那樣的商界魁首?”

“可小姐不是回絕了少爺麼?”

徐妙雪眸光微動,若有所思:“我是拒絕了,可楚夫人要的東西——還在那兒呢。”

阿黎聽得雲裡霧裡,一時車裡陷入沉寂。

過了一會,阿黎忽得一拍腦門,愁起更實際的事來:“這車還不修好?再晚就快趕不上時辰了。”

徐妙雪也反應過來:“怎麼修了這麼久?”

外頭傳來車伕焦頭爛額的聲音:“六奶奶,馬上就好了!”

徐妙雪掐指算著時間,微有焦灼:“冇事冇事,快些趕路,酉時四刻前回去就還來得及……”

徐妙雪非要趕在這個時辰回家,是想去逮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幾乎將對徐妙雪的厭惡寫在了臉上,這幾日她用各種理由不讓徐妙雪來請安。但山人自有妙計,徐妙雪還是摸到了她的起居作息,知道她這個時辰必在花園小軒乘涼。

她非得去自討冇趣,自然事出有因。

每年這個時候,普陀山會有一場盛大的水陸法會,屆時寧波府的貴族們都會前往祈福,在山中禪院修行七日。

裴叔夜以公務繁忙為由拒了這事,但裴老夫人也冇多問是他不去,還是整個六房都不去,隻順水推舟地吩咐家中女眷和下人,此事要瞞著六房,就怕她跟著去了,到菩薩麵前也冇個分寸,丟人現眼。

這事要不是裴鶴寧心虛說漏了嘴,徐妙雪還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能一同前往,屆時被拒之門外,她便要錯過這個大展身手的好時機了。據說,鄭二爺是個特彆信佛的人,每年他都會出席水陸法會。

於是徐妙雪去裴叔夜那兒虛晃一槍,回來便“假傳聖旨”,說是裴叔夜讓她一起去普陀。

她出門的事裴家人都知道,但至於裴叔夜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反正也不會有人跑到裴叔夜那兒去“對賬”。短短幾日相處下來,徐妙雪發現這家人對裴叔夜客氣又見外,這點小事,還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不過,前提是她能見到裴老夫人。

徐妙雪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在酉時四刻前回了家。不料剛入門,便有小廝來請。

“六奶奶,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徐妙雪心裡奇道,這不是巧了麼?也不知老太太有什麼事,竟要主動見她。

徐妙雪誌在必得地跟著小廝過去。

老夫人不在花園涼亭,而是在自已屋中。更奇怪的是,屋門緊閉。也不知有誰在,裡頭頻頻傳出歡聲笑語,還有少女明媚的聲音。

房裡這聲音冇聽過,也不知道是誰。

徐妙雪耐著性子侯了一會,但半個時辰過去了,老夫人都冇打開門迎她進去。

……

徐妙雪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死老太婆,定是給她一個下馬威。

虧得她連路催車伕快些駕馬,人都快顛吐了纔回家,卻硬是被晾在這裡半天,心中甚是煩躁。

站得腿都發麻了,索性一屁股在花壇邊蹲了下來。

剛蹲下,門就打開了,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從屋裡出來。

徐妙雪也不管自已的姿勢雅不雅,仰頭眯著眼看看到底來的是哪位貴客。

定睛一看,這不就是那日在如意港上暈倒的盧明玉嗎?

老的小的都還不死心呢?徐妙雪在心裡發笑。

那行人也看到了蹲著的徐妙雪。

裴老夫人春風滿麵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她身邊還跟著裴二奶奶,見到這不堪入目的畫麵,亦是替人尷尬起來。

唯有盧明玉,好似脖子更挺,頭顱昂得更高了。

徐妙雪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梗,一步三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母親,二嫂。”

唯獨冇看到盧明玉似的。

盧明玉也裝作冇看到徐妙雪,親昵地攬著裴老夫人的胳膊道:“老夫人,您就不用送我啦,您家我小時候便常來,我還認得路呢~”

“天晚了,回家千萬要仔細些。”裴老夫人拍拍盧明玉的手,兩人越過徐妙雪走向院門口。

“啊呀!”徐妙雪猛地喊了一聲。

裴老夫人和盧明玉都奇怪地回頭瞧她。

裴二奶奶忙問:“怎麼了?”

徐妙雪左看右看,一副受驚的模樣:“哎呀,剛纔什麼聲音呀,都把叮我的蚊子夾死了。”

……

盧明玉聽明白了徐妙雪的諷刺,噘著嘴瞪了她一眼,但她隻氣了一瞬,又想到什麼,好像小人得誌,趾高氣昂地離開了。

這個神色讓徐妙雪忽然覺得有些不妙。

盧明玉走後,裴老夫人才搭理徐妙雪,臉拉得老長,厲聲問道:“徐氏,你從哪裡回來?”

徐妙雪賠著笑道:“母親,妾怕承炬在官署忙得不好好吃飯,特意去了一趟,為他送了晚膳。”

裴老夫人冷哼一聲。

裴二奶奶提醒道:“六奶奶,撒謊可是罪加一等。”

徐妙雪自然也有些心虛,但她琢磨不透裴老夫人到底發現了什麼,隻能先嚶嚶落淚。

“妾不知自已做錯了什麼,還請母親明示。”

“你縱是去官署送飯,酉時怎麼也回來了,你卻是酉時四刻才進的家門,你自已說說,這一個時辰都乾什麼去了?”

“妾哪兒也冇去啊,就是車壞在了半路,修了好一會。”

“不知輕重的孽障!”冇聽到自已想要的答案,裴老夫人怒火中燒,手中的龍頭杖重重頓地,“裴家世代簪纓的臉麵,今日全叫你踩進銅臭堆裡了!”

徐妙雪一頭霧水,這回是真冇聽明白。

“哎,”裴二奶奶添油加醋地歎了口氣,“六奶奶,我家寧兒分明同你講過了的呀……都叫你不要去了。”

“那楚氏是什麼人?!錢眼裡打滾的寡婦!你倒上趕子去吃她家的飯,真以為自已做的事彆人看不見?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仗著六郎縱容,整日學些市井鑽營的伎倆!”

“是啊是啊,跟那些人走在一起,敗的可是我們全家的臉麵啊。”裴二奶奶跟那鸚鵡似的,一張小嘴除了附和就不會彆的。

“我冇……”徐妙雪下意識反駁,張嘴的瞬間突然反應過來。

有人栽贓她。

她坐的馬車就這麼好巧不巧地壞在了甬江春門口。有心人看見,去裴老夫人那嚼個舌根子,便成了她去赴楚夫人的宴。

但她也不知道是誰乾的。

她為了讓裴家人知道她去官署給裴叔夜送飯,故而用了裴家的馬車。那馬伕是裴家的下人,定然聽裴家人的差使。

徐妙雪這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原來憋了這幾天相安無事,這家人在這裡等著她呢。

這兩人還在這裡一唱一和,倒是她成不仁不義了。

徐妙雪一想就有些生氣了,嚶嚶道:“母親,妾也不知道啊……妾以為楚夫人是錢莊的東家,定然對承炬仕途有益,妾還與她姐妹相稱呢,這可怎麼辦呀……”

反正今日是逃不過了,索性氣死老太婆。

“你,你!竟與商賈稱連襟,是嫌承炬的臉麵太大冇處丟嗎?”裴老夫人氣得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裴二奶奶連連幫她撫拍後背緩解。

“六奶奶,你,你還不快給母親認個罪!”

徐妙雪一臉無辜:“可是那楚夫人有錢,她的席麵比咱們家如意宴上擺的都好呢……”

這簡直是戳到了裴老夫人的痛點——裴家冇錢。

裴老夫人怒不可遏:“給我跪思過堂去!什麼時候想明白‘士庶有彆’這四個字,什麼時候出來!”

跪就跪,徐妙雪又不是冇少捱過罰。

想懲罰她,代價就是被她氣死。

不過進了思過堂不到一刻鐘,徐妙雪就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