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狹路相逢

“她叫徐妙雪,是程家的表小姐。”

琴山附在六爺耳邊輕語。

“鎮上人說,邵堅就與她來往最多。我們找到她藏身處的時候,屋裡已經冇有人了——屋裡有爭執過的痕跡,應該是吵過架,但最後還是跑了。”

六爺抬眼,望向被吊在樹下奄奄一息的剪子。

“心夠硬。”

六爺閉了閉眼,胸膛之中竄起股無名的惱火,這女人是條蛇,冷血、狡猾。

他曾有過最好的時機將她抓住,但他大意了。他想回到那天晚上,推開那薄如蟬翼的屏風,一把抓住這條蛇的七寸。

六爺在潮起潮落聲中靜坐片刻,忽然起身。

琴山一愣:“六爺,您去哪?”

“你就帶人在這裡候著,她會回來的。”

六爺負手身後,踩著淺淺的浪花離開,琴山一頭霧水。

夜幕徹底沉下來。

琴山並冇有等到徐妙雪回來,卻等到了寧波府衙的衙役。知府聽說六爺抓到了一名嫌犯,就遣人來討要嫌犯。

琴山不敢做主,立刻去找六爺,可六爺不在船上,到處都不見人,琴山實在拖不下去,驗了那幾個衙役腰牌和公文,便將剪子交了出去。

幾個衙役拷上了人,離開琴山視線後卻冇有往寧波府府衙處走,反而是鑽入巷弄,越拐越偏,一路到了弄潮巷。

最近幾日的弄潮巷格外熱鬨,越臨近鮫珠宴,這兒的黑市便格外活躍,這次尤為甚。

各家各戶的貴女們為了能在鮫珠宴上脫穎而出被探花郎相中,彆出心裁地打扮自已,恨不得將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鑲在裙襬上。市麵上的尋常物件入不了她們的眼,於是各府家丁便擠進這醃臢地,使出渾身解數爭奪各種稀罕的寶貝。

巷子裡人聲鼎沸,賣糖葫蘆的老漢都改行兜起了假古董。

“官府辦事,彆擋路——”

這夥人到了弄潮巷仍是大搖大擺,一路暢通無阻,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一條岔路的儘頭。

儘頭有一間不起眼的屋子,簷下燈籠在風中明滅。

剪子一直被蒙著眼睛,惶惶不安,被推進一個房間後,隻聽一聲落鎖的聲音,緊接著他頭上的麻袋被扯開。他立刻蜷成一團,雙手抱頭作緊張的防備狀。

“剪子,是我。”

剪子聽到熟悉的聲音,難以置信地從臂彎中抬起頭,看到房中整整齊齊地站著自已人。

“老大——”剪子眼睛一紅。

徐妙雪幫剪子打開手上鐐銬,她眉梢一抬,幾分如常的玩世不恭:“知道這招叫什麼嗎?這就是戲文裡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那出房中吵架的戲是徐妙雪演的,激秀才大吵大鬨,在房中留下痕跡,為的就是讓人以為他們放棄了剪子,像縮頭烏龜一般藏了起來。實際上她反其道而行之,都說燈下黑,她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在琴山眼皮子底下帶走了剪子。

衙役的這身裝扮是為了先前的騙局準備好的,至於公文上的官府大印,那是照著通緝令上的圖樣用蘿蔔刻的,經不起細看,但糊弄人足夠了。

“你認我做頭兒,我不可能不管你,趕緊換衣服,我們先離開。”

剪子不安:“外頭到處都是抓我們的人……”

“慈溪王家從蘇州請了十個繡娘為他家女兒繡鮫珠宴上穿的留仙裙,繡娘們今天剛完工要回去,我們可以混在她們隊伍裡離開寧波府。”

“那我們走了,頭兒你不就去不成如意港了嗎?錯過了這次鮫珠宴,下次就不一定有你想要看的東西了。”剪子仍在擔憂。

“保住小命再說。”徐妙雪難得有些沮喪。

原本程家表小姐的身份還是她最好的偽裝,但賈氏這般作妖,程家她也留不下來了。

“船已經備好了,跟我們來就行。”幾個衙役已經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官服,套上破棉襖。

折騰了一圈,她已經四麵楚歌,隻能找個地方韜光養晦,從頭再來。

春夜的風不甚安分地撞著窗子逛逛作響,一切整頓完畢,徐妙雪打開門準備離開,腳步卻猛地頓住。

徐妙雪往後退了一步,那人往前進了一步。

她是假劉邦,遇上了真霸王。

下一瞬,六爺舒手鉗住人的後頸,拎小雛雞似的將徐妙雪拎到牆角水盆前。

“頭兒!”周圍幾個夥伴想衝上去幫忙,卻被六爺的人製伏。

徐妙雪都還來不及尖叫,整張臉便被砸進了銅盆裡。胭脂溶成紅褐色的細流,徐妙雪十指摳住盆沿拚命掙紮,直到肺葉快要炸開才被拽起來。

六爺不由分說地就著袖口用力擦去她臉上的濃妝,濕漉漉的眉眼在燭光下無所遁形——那張臉正褪去所有偽裝,露出最原本的模樣。

他甩開濕漉漉的指尖,幾分打量。

“原來是這般模樣。”

嘿,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呢。

*

“錢呢?”

“花光了——”

昏暗的房間裡,徐妙雪被五花大綁在一張椅子上,咧著嘴無知無畏地朝六爺訕笑。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六爺的容貌,腦中竟還閃過一個無關的念頭——這麼斯文一個人,當屠夫可惜了。

“六爺,我這不是眼皮子淺嘛?”徐妙雪冇羞臊地張口就來,“弄潮巷裡來了幾個嘴甜的小生,小白臉不僅勾魂,還敗財,這錢冇幾天就揮霍光了。”

六爺其實注意到,這女孩身上有傷,綁她的時候,她痛得眉角不自覺抽動,但她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他倒想看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男人的沉默帶著渾然天成的威壓。

而徐妙雪仍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小的是不敢對六爺有隱瞞——先前是我狗眼不識泰山得罪,六爺寬限我幾日,我定將您的錢雙倍奉還——”

見六爺麵無反應,徐妙雪連忙改口:“三倍!”

六爺還是不說話。

徐妙雪能嗅到真正野獸之王的氣味,相比之下,她隻是在山中稱大王的猴子,此刻隻剩上躥下跳的可笑。

落到如此田地,她得想儘辦法保命。

徐妙雪咬咬牙:“六爺,您開個價吧——您想啊,您要直接殺了我,那什麼也得不到,留我一條小命,我還能孝敬您銀錢不是?”

“錢,我不缺,”他終於開口,聲音似薄刃刮過冰麵,“但平生最恨背信棄義。”

徐妙雪後頸寒毛乍立,正思忖他是否要提那份荒唐的契約,卻聽六爺淡淡道:“我說過,你晚出來一刻便跺你那小兄弟一根手指頭,如今兩個時辰過去,他那雙手可不夠抵。”

徐妙雪臉色煞白。秀才嘴裡描述的那個人,是能乾得出這事的。

外頭驟然爆出一聲慘叫。似人非人,像野獸被鐵鉗夾斷喉骨。

徐妙雪眼前驀地浮現出剪子十八歲那年的模樣——

那是她父親去世後的第五年,她離家出走失敗,準備灰溜溜地回程家。途中遇到一個被吊在樹上遍體鱗傷的小鬼頭。他用幾件贗品古董騙錢,還差點就成功了,卻因自已太緊張漏了餡,被當場抓包,打得奄奄一息。

起初徐妙雪隻是覺得那幾件贗品挺有水平,想詢問來龍去脈,也許其中有商機,於是救下了剪子,不成想多了一個願意賣命報恩的跟屁蟲。

徐妙雪見他有幾分鑒寶貝的火眼金睛,於是讓他去當鋪當夥計,想著總算甩掉個麻煩。誰知剪子笨手笨腳,連算盤都打不利索,三天兩頭被掌櫃罵得狗血淋頭。徐妙雪隻得一次次替他解圍,教他認字算賬,倒真像個操碎心的長姐。

後來他們真的搭了夥。剪子從當鋪“借”來各路寶貝,她則扮作貴婦出入酒樓,屢試不爽。

有回她又捱了舅母的鞭子,天寒地凍中發起燒來,而阿黎被關了禁閉,冇人照顧她。剪子偷偷翻牆進來,守她守了整夜。天亮時他端來一碗薑湯,手背燙得通紅:“我娘說,薑湯治百病。”

“你娘呢?”

“我爹孃都是鹽戶——給上頭的鹽商頂罪,被活活打死了,”他低頭攪著湯匙,“妙雪姐,以後你就是我親姐。”

大海是金山銀山,可山下壓著的,依然是無數百姓的屍骸。

徐妙雪執著地去戲弄鹽商,也是想要幫剪子出一口氣的。

她總疑心自已肺腑間養著塊滾燙的烙鐵,日夜燒得她心火燎原。她希望這個世界是公平有序的,善惡有因果,是非有律法。她分明也清楚這不可能,但她還是按捺不住想去做些什麼。

素白的臉上,那雙總是戲謔的眸子斂去了色彩,盈上一抹水光。她仰頭看他,她已經冇有籌碼,但還是強撐著保持冷靜。

“六爺,您不用嚇唬我,您還願意坐在這裡同我談,就說明我還有利用的價值——您要我做什麼,您直說便是。”

高大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盯著徐妙雪的眼睛,他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力度慢慢收緊。她肩上有傷,被他這麼一用力,剛結好的疤又掙開來。血一層層滲過衣裳到達他的掌心。

她疼得眼底淚水直往外湧,神色卻冇軟半分。

也不知道這骨頭到底在硬什麼。

屋子裡靜得隻能聽到外頭慘絕人寰的嚎叫,聲聲入耳,恍若酷刑。半晌,六爺鬆了手,忽得拿刀鞘杵地,砰,砰兩聲——是毋庸置疑的指令,外頭的聲音瞬間便停了。

六爺優雅地賣了個關子:“我得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