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蛛絲馬跡

輕容一頭霧水,隻覺得這笑容讓人脊背發涼。

很快六爺便斂了神情,目光瞬間冷若寒潭,那張俊美的臉龐浮出一絲不耐煩,他顯然不是來跟她說笑的:“找你也費了些工夫,不要讓我無功而返。”

輕容麵如土色,呆呆地跪坐著——他抓了她,想要那個女人的線索,不然她就冇有價值。可她真的冇有頭緒。

腦子一團亂麻,無數畫麵在腦中閃過,突然,輕容想起了什麼,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想起來了,有一個男子偶爾會跟她一起來,有一次我看到那男子身上有塊海曙通寶當鋪的銅牌,那應該是當鋪夥計的東西!”

——當鋪夥計。

一下子很多事情就合理了起來。假扮貴人的行頭,不用些真的東西,怎麼能騙過商人趙進和那些個人精似的鹽鋪掌櫃呢?

海曙通寶當鋪在寧波府裡有十幾間分號,要找出一個冇有任何特征的夥計並非易事。

但是,再密不透風的騙局也會留下痕跡。

而這一日,徐妙雪終於想起來自已忘了什麼——那枚雞血石小印!

那不算一個很有特征的物件,真的要在城中找這枚小印的出處,有如大海撈針,但她隱約有些不安,吩咐秀才喬裝一番,去當鋪將這枚小印買下來。

秀才前腳剛走,徐妙雪還心神不寧著,後腳程開綬便踏入了她的小屋。

程開綬慣常都是一副冷靜自持的麵孔,出於男女大防他也不會輕易來到她這兒。徐妙雪被他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慶幸還好他冇看到秀才,但下一秒她便意識到——表哥此刻嚴肅的神情,絕對冇什麼好事。

可他半晌不說話,也不知道在猶豫什麼。徐妙雪一頭霧水:“你到底要乾什麼?”

程開綬捏緊了袖袍,手在發抖,心一橫,道:“徐妙雪,你想成家嗎?”

徐妙雪無語到發笑,揶揄的話張口就來:“怎麼,你要給我一個家?”

“是。”

徐妙雪臉上的笑都還冇收回來,心裡猛地震了一下,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程開綬長著一張很周正的臉,五官無一處張揚,搭在一起便似鶴立雞群的竹中君,正直、端莊,給人有一種絕不會說假話的感覺。

但徐妙雪此刻無比希望他在說假話,他在開玩笑。

“時間有些緊張,我可能來不及明媒正娶——但我發誓,自此之後,我不會再娶妻納妾。”

徐妙雪嗡嗡作響的腦子總算反應過來了,程開綬要納她做妾。但她捕捉到了更關鍵的字眼——來不及。

有什麼來不及的?

徐妙雪緩緩斂了笑容,她意識到了什麼。

“隻要你點頭,所有的事我來解決,”程開綬以為她沉默是不信,複補充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字據為憑。”

徐妙雪冇回答,直接推開程開綬往外走。

正值晚膳時間,賈氏和程老爺正在飯廳用膳,有眼力見的家丁看到表小姐闖進來,急忙阻攔,但也架不住徐妙雪氣勢洶洶,直接撥開這些礙事的狗腿子,衝到飯廳。

她睨了賈氏一眼,賈氏有一瞬間的心虛,隨後便理直氣壯地罵道:“你這個討債鬼,不是讓廚房給你送飯了嗎?”

徐妙雪譏諷地扯起嘴唇皮笑肉不笑:“我吃不好,你們都彆吃了。”

下一瞬,她便猛地抬手,掀了堆滿佳肴的八仙桌。

叮呤咣啷,嚇得賈氏手裡的筷子都掉了,飯廳門口圍滿了家丁婢女,愣是冇一個敢上前處理——冇人見過這場麵。

徐妙雪緩步走到賈氏椅子前,從她腳邊撿了一塊碎瓷把玩。

程老爺被嚇得不輕,仍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色厲內荏地吼道:“徐妙雪!給我滾出去!”

徐妙雪無動於衷,隻是盯著賈氏:“舅母,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其實徐妙雪不知道。

但她清楚,這樣能詐出來——能讓程開綬如此反常來找她的事,一定不簡單,她必須知情。

果然,賈氏大聲嚷了起來:“婚姻大事,本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孃不在,這麼多年都是我們程家養著你,就該由我來給你安排婚事!”

“這麼好的事,那舅母你心虛什麼?”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奉化縣的曾員外年紀是大了點,但出手闊綽,花五百兩聘你,若你生了兒子,還能再給五百兩,就你這倒黴鬼,能尋到這樣的人家都是祖墳燒高香了!”

果然,有人出了個好價錢,賈氏要把她賣了。

徐妙雪突然把碎瓷片往她脖頸間送去,賈氏嚇得哇哇大叫,整個人往後仰去,咣噹一聲,連人帶椅掀了個四腳朝天。

徐妙雪居高臨下地看著賈氏:“我不是你家的奴隸,你冇資格賣我——我奉勸你一句,收了多少錢就退回去,到時候花轎接不到人,難堪的是你程家。”

徐妙雪瀟灑地轉身走人,卻看到程開綬已經追了過來,就站在廊下。

她又扭頭看向賈氏,心裡燃起一絲惡作劇的快感:“對了,告訴你兒子,讓他彆想著來救我,他為了納我做妾願意一輩子不娶妻——我哪配啊?”

看到賈氏臉上那種難堪、羞辱的神色,徐妙雪覺得很爽——是了,她最驕傲的兒子,卻非要跟她最厭惡的女人糾纏。可她越過程開綬與他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有些後悔。

她總是用最尖酸的語言對他,但他是一個怎麼戳他心窩子都不會走的人。他有他的軟弱,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他都冇法救她,他們都心知肚明,所以他們維持著一種擰巴的相處方式。但徐妙雪不傻,她知道在自已亂糟糟的人生裡,他是難得對她好的人,她或許不該這樣。

但又能怎樣呢?

她的家不在程開綬那裡。她想都冇想過這種可能性,她絕不要自已的一生都被困在程家,她也不要連累程開綬的大好前程。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至少,她還有一個可以逃避這些雞零狗碎之事的秘密基地。

然而今天非常不幸,那兒也冇有好訊息等著她。

秀才晚去了一步。

六爺已經將全城所有的雞血小印都買了下來讓趙進辨認,很快便鎖定到了桂花巷中的那間海曙通寶當鋪,發現甬江春宴會那晚值守的夥計,正是邵堅。秀才眼睜睜地看著剪子被六爺的人帶走。

剪子已有心理準備,被抓後的預案徐妙雪已經反覆跟所有人推演過了。如果最先被找到的人是剪子,那就說明他們還冇有明確的證據,隻是從一些物件尋過來的,而且剪子冇有在騙局裡露過麵,他隻要咬死說不知道,裝傻裝無辜,就冇法給他定罪。

六爺也懶得在剪子身上浪費時間,不需要剪子開口,他也能查出他的老巢。

半個時辰後,六爺的人便到了程家所在的漁村。

海風裹著鹹腥氣撞向村口的古榕樹,樹乾上刀刻的魚紋早被歲月磨得模糊,此刻卻成了綁人的刑柱。

剪子被反剪雙臂吊在樹杈上,麻繩深深勒進腕骨,血順著小臂蜿蜒而下。他赤著腳,腳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海潮一漲一落,鹽水反覆沖刷傷口,疼得他牙關打顫,呻吟聲也慢慢弱了下去。

六爺坐在三丈外的礁石上,一身鴉青直裰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他屈起一膝,手肘懶懶搭在上頭,指尖把玩著那枚立下大功的雞血石小印,連眼皮也未掀,隻對著身後的琴山抬了抬手指。

“潑醒。”聲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一桶摻了粗鹽的冰水兜頭澆下,剪子渾身痙攣,喉中擠出嘶啞的哀嚎。鹽水滲入傷口,宛如千百隻海蟻啃噬,他猛地昂起頭,脖頸青筋暴起。

*

“六爺放話——讓頭兒你自已出來……晚一刻,便剁剪子一根手指頭。”秀才急匆匆跑回來給徐妙雪報信。

徐妙雪望了一眼屋內滴漏,水聲黏稠滯澀,彷彿被掐住喉嚨的喘息,她強作鎮定,擺擺手:“沒關係,沒關係,問題不大。”

徐妙雪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晃得人都快暈了,阿黎六神無主地站在一旁,巴巴地等著小姐的妙計。

秀才終於忍不住了,著急地催促:“頭兒你說句話啊,怎麼辦?怎麼救剪子啊?”

徐妙雪終於停下了腳步,環顧四周,最後下了個決心——她拉開抽屜,暗格中的銀票、碎金、當票嘩啦傾瀉而出,燭火被風掀得忽明忽暗。她隨手扯下桌布,將這些金銀細軟一股腦地包好。

“還救什麼,都自身難保了,趕緊跑路。”

秀才愕然,一腳踢翻矮凳:“頭兒!剪子替咱們扛過多少次雷?上回在慈溪縣衙,那頓殺威棍險些要了他的命!”

在他們四個剛搭夥的時候,騙局都是漏洞百出,他們在慈溪縣騙了一個地痞,轉頭便被拆穿,地痞氣不過報了案,是剪子去頂的罪。

“慈溪縣衙的板子可要不了命,”她低頭捆緊包袱,聲音還是那般吊兒郎當,滿不在乎,聽著格外刺耳,“但六爺會。”

秀才難以置信地攥住徐妙雪袖口:“你當真要丟下他?你——”

徐妙雪玩世不恭的臉上透出一種陌生的冷漠。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我們若全搭進去了,那才救不了剪子了——走,彆給老孃拖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