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王老實:「大人請講。」

薑綰:「去城東轉轉,不用刻意打聽,就是喝喝茶、聊聊天。三十年前跟陳伯年同期到桂陽的人,還有冇有活著的?如果有,他們現在在哪裡?不用急,慢慢來。」

王老實點了點頭,趕著驢車走了。

他走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薑綰注意到,他趕驢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兩成。

——老用戶的好處:執行力強,不問為什麼。你說去打聽,他就去打聽。不會問「為什麼要查陳家」「這樣會不會得罪人」——他知道你在做正事,這就夠了。

三不速之客

王老實出去的第二天,衙門來了一個人。

不是陳家的人。

是一個薑綰冇見過的人。

四十歲左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腰間彆著一方舊硯台——不是裝飾,是真的在用的那種,硯池裡還有冇乾透的墨漬。讀書人的打扮,但氣質不太像讀書人——眼神太利了,像是刀刃。

他自報家門:姓方,名致遠,桂陽本地人,秀才,目前賦閒在家。

方致遠:「薑判官,久仰。」

薑綰:「方先生客氣。」

方致遠:「不客氣。我來是有事相求。」

薑綰:「請說。」

方致遠:「我想進衙門。」

薑綰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得很直接——一般人想進衙門做事,要麼找關係、要麼遞帖子、要麼走正規的吏員選拔,很少有人直接走進來說「我想進衙門」的。

——簡曆直投。在所有的求職方式裡,最冇效率的一種。但偶爾,最冇效率的方式反而篩出最有效率的人——因為敢這麼乾的人,要麼是傻,要麼是真有本事。

薑綰:「方先生為什麼想進衙門?」

方致遠:「因為你在做的事。」

薑綰:「什麼事?」

方致遠:「安置流民、清查稅冊、讓陳家交了三十年的欠稅。桂陽二十年冇有人做過這些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很直:

方致遠:「我在桂陽等了很久,等一個願意做事的人。等到差點以為不會來了。」

這句話的分量不輕。

薑綰冇有立刻迴應——他在觀察。方致遠的表情很平靜,冇有刻意的懇切,也冇有表演性質的慷慨,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第六感告訴我,這個人不簡單。但第六感不能當儘調用。

薑綰:「方先生,衙門缺人是真的。但我有個習慣——用人之前,先瞭解人。你方便告訴我,你之前在做什麼嗎?」

方致遠笑了。

不是討好的笑,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笑。

方致遠:「我之前在陳家做賬房。做了六年。」

大堂裡安靜了。

周師爺的筆又停了——最近停得有點頻繁,薑綰懷疑他需要換一支更耐用的筆。

在陳家做了六年賬房。

然後主動離開。

然後來衙門找薑綰。

——這三個動作連在一起看,隻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是陳家派來的臥底,來刺探衙門的情報;第二,他跟陳家鬨翻了,帶著一肚子情報來投誠。

——不管是哪種,我都需要他。臥底可以反向喂假資訊,投誠可以直接獲取情報。關鍵是——怎麼判斷他是哪種。

薑綰:「你為什麼離開陳家?」

方致遠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變成了憤怒或悲傷,是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像舊墨一樣的平靜。

方致遠:「因為我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

薑綰:「什麼東西?」

方致遠:「陳家的賬目有兩套。」

兩套賬。

這三個字在薑綰腦子裡炸開了。

——兩套賬。陰陽賬。一套給外麵看的,一套自己用的。上一世的公司做假賬都是這麼乾的——一套報稅務局,一套報老闆。區彆在於,在大明朝,做陰陽賬的後果可不是罰款,是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