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轉的卻不是陳驍的事。

是陳伯年說的那句話——

「桂陽的水，比你想的深。」

——深在哪裡？陳家的生意不隻是買地賣糊，那還有什麼？一個二十三歲給人趕車的少年，怎麼變成了桂陽城東的頭號人物？

——有東西我冇看到。這盤棋下麵還有一盤棋。

——我得找到它。

雨開始下了。

滴滴答答，敲在窗棱上，像有人在用手指彈木頭。

雨聲裡，薑綰睡著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但今晚，先睡。

一舊賬

薑綰決定查陳家。

不是查賬——賬已經查完了，一萬一千四百三十七兩六錢，分文不差，陳伯年付得比誰都爽快。

他要查的是陳伯年這個人。

一個二十三歲還在給人趕車的少年，怎麼變成了桂陽城東三十年的地頭蛇？中間那段路，是怎麼走的？

——做儘調。在上一世，每一個合作方在簽約之前，都要做一輪儘職調查。你以為你看到的是全貌，其實你看到的隻是對方想讓你看到的。陳伯年那句「桂陽的水比你想的深」不是威脅，是提醒——他在暗示，這潭水裡還有彆的東西。

問題是，怎麼查？

他不是錦衣衛，冇有情報網；不是按察使，冇有調查權；他隻是一個州判官，管稅收和民事糾紛的七品小官，連調閱衙門舊檔的權限都得跟知州打報告。

但他有一樣東西——

他有人。

二情報網

第二天一早，薑綰把王老實叫來了。

薑綰：「王叔，你在桂陽多少年了？」

王老實：「回大人，三十二年。」

薑綰：「三十二年……那陳伯年剛到桂陽的時候，你在嗎？」

王老實想了想：「在。那時候小人還年輕，在衙門裡趕驢車。陳家那時候還冇有現在這麼大的排場——不對，那時候桂陽根本冇有陳家這個說法。」

薑綰：「冇有陳家？」

王老實：「冇有。陳伯年是從外麵來的。小人記得很清楚，他來的那年，桂陽發了一次大水，灕江漲了三尺。他是大水過後來的，帶了幾個人，幾輛車，一開始在城東買了一間鋪子賣布。」

薑綰的眉毛動了一下。

外來的。

不是世家。

桂陽城東的老人都說陳家是世家，世代做生意——但王老實說他是外來的，三十二年前纔到桂陽。

——資訊差。有人在維護一個「陳家是本地世家」的人設，而且維護了三十年。這種級彆的資訊管理，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要麼是陳伯年自己刻意經營，要麼是有人幫他經營。

薑綰：「他從哪裡來的？」

王老實：「這個……小人不清楚。隻知道他說話帶一點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湖廣的，更像是……」

他猶豫了一下。

王老實：「更像是北邊的。」

薑綰：「多北？」

王老實：「南京那個方向的北。」

南京。

這個資訊量有點大。

桂陽在廣西，離南京幾千裡。一個從南京方向來的年輕人，帶著幾個人和幾輛車，大水之後到了桂陽城東，買了一間布鋪，三十年後變成了城東首富。

這個故事不像一個普通的「白手起家」故事。

——這更像是一個「金蟬脫殼」的故事。從南京帶著資金南下，找了一個偏遠的小地方紮根，三十年不聲不響地做大。這種操作模式，我在上一世的商業案例裡見過——通常出現在兩種人身上：一種是逃債的，一種是逃罪的。不管是哪種，他逃的那個東西，一定比三十年的家業更大。

薑綰：「王叔，你幫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