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延康坊

沈風禾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周遭是暖的,與方纔清冷的積雪坊間大不相同。

她撐著地麵坐起身。

巨貓呢?

琉璃眼,滿口獠牙的模樣還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但是眼下,巨貓不見了。

沈風禾不敢出聲,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這裡似是一處院子,耳畔還能隱隱傳來潺潺流淌的清越水聲。

草叢裡窸窸窣窣的,有異響,她不由屏住呼吸。

藉著簷角微弱的燈籠光,沈風禾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是水蛭!

它們足有她的胳膊那麼粗,蜿蜒順著草木慢慢向她爬來。

沈風禾在鄉下田地間見慣了手指長短的水蛭,但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體型。

水蛭是會吸人血的,這般大小,光是幾條,就能吸死人。

冷靜,冷靜。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深吸一口氣。

還是很害怕。

巨貓可怕,麵前的水蛭更可怕。

沈風禾的嗅覺一向靈敏,風裡是絲絲縷縷的煙火氣,似是香火的味道。

周圍有寺廟嗎。

院子四周冇有積雪,栽種著大片牡丹,雖是冬夜,卻開了不少。

不少牡丹顏色鮮亮,是難得一見的名貴品種,她都叫不上名號。

那這也許是個貴人的院子。

她嘗試著去推院角的門,根本推不開。

院牆足有兩丈多高,光滑無依,憑她的力氣也爬不上去。

怎麼辦,怎麼辦。

她剛來長安,才尋了安穩的差事,婉娘在,還有了新的家人。

絕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

還是這麼變態的死法。

身後的“沙沙”聲越來越近,那些水蛭像是鎖定了獵物,朝著她的方向爬來。

沈風禾的目光慌亂地掃過院子,牡丹雖嬌,但這裡很熱,在旁有不少枯枝花草。

事到如今,隻能賭一賭了。

沈風禾摸向自己的挎包,抓到了火鐮。

她是廚娘,生火器具是她常備的。

香火的味道,貴人的院落,那附近定會有金吾衛巡防。

害怕讓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使勁掏出火石,抓出艾草絨,用力刮擦。

好在這院子裡燥熱異常,一簇火星落在火絨上,冒出青煙。

沈風禾屏住呼吸,雙手攏成小窩護住,對著煙跡小口勻氣吹,火苗“騰”地竄了起來。

成了!

她幾乎喜極而泣,隻想火再旺點,濃煙再大些,這樣的話,巡城的金吾衛一定能看到。

屆時,她再呼救,便有可能出去。

但若是引來巨貓,隻能算她是個倒黴蛋了。

她立刻將火扔到枯枝上,乾燥的枯枝遇火就燃,火勢也很快就燒得旺了起來,富貴鮮豔的成片牡丹也燃燒在火海。

長安這時候不太平,金吾衛巡防隻會更勤。

這貴人院子的火勢旺,濃煙散到空中去,冇道理不被髮現。

這個念頭讓沈風禾精神一振,轉身又去草地上扒乾草。

她拔得有些瘋狂,把乾草攏成一堆抱往火裡扔。

為了讓火更大,沈風禾又解下身上婉孃親手縫給她的鬥篷。

此刻她顧不上心疼,一把將鬥篷扔進火裡,布料遇火燃起熊熊火光,濃煙滾滾往上冒。

大些,火再大些!

夜色如墨,陸珩攥著手心那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是陸瑾倉促寫下的寥寥數語,記著沈風禾可能經過的路線以及白日貓鬼的事。

可他尋遍了務本坊到大理寺的街巷,連半分她的蹤跡都冇摸到。

“陸瑾,你這廢物。

他低咒一聲,“當的什麼大理寺少卿。

這才幾日,他都能把她給弄丟,還是殺人鬼怪之說這樣盛行的風口上。

可怕的猜想在陸珩腦海裡升起。

陌生的焦灼感瘋了似的往外湧,他冇再多想,轉身就往延康坊的方向狂奔。

“我去,那是哪兒失火了?這麼大的煙!”

領頭的金吾衛一看,遠處的夜空被濃煙染得發黑,火光也沖天而出,映紅了半邊天。

另一個金吾衛眯眼瞧了瞧,臉色驟變:“是延康坊,看方向,像是西明寺附近!”

“不好,趕緊過去!”

那可是陛下為太子殿下祈福而建造的寺院,太子殿下身子本來就不好,是萬萬不能有差錯的。

一隊金吾衛提著火把,腳步匆匆地往濃煙升起的方向趕去。

右金吾衛中郎將崔執也瞧見了那片沖天的濃煙,眉頭一皺。

他勒住馬韁,身後的親兵紛紛停下腳步。

“中郎將,看樣子是延康坊的方向失火了。

親兵低聲稟報。

“西明寺周邊多是權貴宅邸,火勢若蔓延,後果不堪設想,過去看看。

崔執調轉馬頭,身後的親兵們緊隨其後,

院子裡的火已經燒得愈發凶猛,廊簷的木柱被引燃,劈啪作響,火星四濺。

沈風禾即便是捂著口鼻,濃煙嗆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淚糊了滿臉。

害怕,恐懼。

後悔......她應該早些趕回家,或是等陸瑾來接她纔對。

火苗越來越高,已經竄到了牆頭,熱浪烤得她臉都發疼。

水蛭們害怕大火,早已不敢上前,退到雜草叢中。

但再不被髮現,她恐怕不是因為吸血而死,是要被嗆死或是燒死了。

濃煙和灼人的熱浪翻湧間,院角的門被陸珩一腳踹開。

他邁進門,便被撲麵而來的煙火氣嗆得皺了眉。

“陸少卿!火這麼大,您要進去?”

崔執勒馬站在院外,見他竟要往火海裡闖,急忙出聲阻攔。

陸珩全然未聞,往裡的腳步未停,手已按在腰間的刀上。

金吾衛迅速分散開來滅火,或是扛起水囊,或是拎起長柄麻搭,還有推著太平車準備滅火。

“都動作快點!先阻斷火勢蔓延,萬萬不能燒到周遭的西明寺去!”

領頭的金吾衛高聲指揮,眾人立刻舀水的舀水,揚沙的揚沙。

沈風禾近乎癱在地上,滿是絕望。

意識昏沉間,她聽見了門被踹開的聲響。

她猛然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陸瑾。

求生的本能讓她撐起力氣,踉蹌著往門口奔去。

她的襦裙袖口因拔枯枝草葉被刮破了一道大口子,小臂上還有被燙到的紅痕,跑起來搖搖晃晃,像是慌不擇路卻拚儘全力的獸。

“郎君——!”

沈風禾還是冇忍住哭腔,朝著陸珩的方向撲過去。

陸珩迎上來,不等她站穩,便一把將人撈進懷裡。

他解開身上的大氅,反手往她身上一裹,大氅將她身子整個罩住。

“夫人,冇事了。

他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冇事了。

沈風禾噙著眼淚,抬眼看他,“什麼冇事了,我險死了。

濃煙尚未散儘,遠處停著一輛馬車。

李弘掀開車簾,本是聽聞延康坊失火,順路過來檢視,目光卻落在了火場門口。

有人從濃煙與火光中奔出,似蝶。

他皺皺眉,宜春彆院失火,是這位娘子做的?

崔執望著被陸珩護在懷裡的沈風禾,又看了看眼前這座宅院,疑惑問:“陸少卿,她是你的......夫人?這可是宜春彆院,是太子殿下的私人彆院。

他實在難以置信,太子的彆院尋常人根本無從靠近,陸少卿的妻子為何會被困在裡麵,還引發了這麼大的火。

她被陸少卿遮蓋著,也完全看不清麵容。

陸珩臉色陰沉,“撲滅火勢後,全部進去搜。

“陸少卿。

崔執勸阻:“冇有太子殿下的諭旨,擅自闖入搜查,是大罪!”

陸珩嗬了一聲。

他收緊手臂,將沈風禾抱得更穩,轉身向趕來的明毅道:“去通傳,本官要見天後。

陸珩頭也不回地往陸府而去。

看著不遠處隱隱的太子車駕,崔執對著救火的金吾衛冷聲命令:“今日所見所聞,全部嚥進肚子裡,半個字也不準向外泄露。

冬日乾燥,延康坊民居不慎失火,蔓延至彆院而已。

他眼神一厲,“無論是誰走漏了風聲,惹來不必要的流言,休怪按律處置。

一路上,沈風禾摟著陸珩的脖子,兩人無言。

“郎君。

沈風禾還是率先開口,“這兩日我還是和你一塊去大理寺吧。

“知曉了。

“今日我遇到了巨貓,且方纔那間院子裡,有很多大水蛭,比我的胳膊還粗,瞧著與案子是有乾係的。

“嗯。

我會去查的,先帶你回家。

陸珩垂眸看她,“洗洗乾淨。

她一臉灰,滿眼淚痕。

明明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此刻卻還給他提供線索。

“夫人。

“嗯?”

他目色沉沉,“當真是勇毅。

“......下回,我定不敢了。

回了陸府,陸母滿臉擔憂。

“尋到就好,尋到就好。

她鬆了一口氣,“士績,這是怎了,阿禾灰頭土臉的。

“母親放心,她受了點驚,無大礙。

陸珩往內院走,喚道:“香菱,熱水備好了嗎?”

“回爺,早就備妥了!”

香菱捧著乾淨衣物跟在身後,見少夫人這模樣,眼圈都發紅。

“郎君你不是要進宮嗎。

沈風禾抬眼看他。

他如何,不動。

陸珩回:“你洗完我再去。

沈風禾“噢”了一聲,“那......你可以出去了。

陸珩卻在浴桶旁的椅上坐下,“我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