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餘野在長安的名聲不小，大理寺的犯人，隻要還有一口氣，他都能拖一拖功夫好讓獄卒接著審問。

而金滿月之所會提起他，自然不是因為長安城聊諞閑嘴裏的訊息那點捕風捉影的八卦。

她師父曾提過，寧餘野出身杏林，年輕時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執意拜別耶孃，背上藥箱就開始走南闖北，在江湖上留下些救死扶傷的壞聲名。

沒錯，壞名聲。

大部分的江湖中人漂泊無依，有了上頓沒下頓，與人打架鬥毆都是常事。

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若是受了傷，必是自己想法子，如同補衣裳般縫來縫去，若是再重些，熬一熬，挺一挺，能不能活隻看老天爺給不給生路，命夠不夠硬。

誰料蹦出個寧餘野這樣的棒槌，見到有人傷了病了便手癢難耐，上趕著要出手醫治，江湖中人，吃肉吃酒賭錢都嫌不夠，哪有多餘的錢瞧病治傷？

大多都跑了，可剩下那些傷了腿的，或是傷重跑不掉的就慘了。

一劑麻沸散下去，傷是好了，命也保住了，可就是沒錢付診費。

——麻沸散貴得很呢！

又不能對救命恩人如何，隻能被寧餘野追著討債，在江湖上留個欠錢不還的爛名聲。

這些人當真是有苦難言，出來走江湖的都做好了嘎巴一下嗝屁的打算，追求的是能快活一日就一日，死了也無憾的擺爛人生。

——鬼知道他們發現自己沒死還欠了一屁股債有多絕望？

這些人為了還債，要麽銷聲匿跡藏起來，要麽給人做苦力做護衛賺錢還債，反正沒一個好下場，寧餘野也因此得了個破財郎中的諢號。

對三名老嫗的問題，金滿月雖有猜測，可涉及本門之私，她也不好吐露出來。

寧餘野也算半個江湖人，說不定能瞧出三人身上的古怪呢？

若是如此，她也能趁機探聽些訊息，尋個機會暗暗將逆徒給料理了。

這就是她，浮雲觀大師姐，下任司觀的分內之事！

“應當是吃了藥，可究竟是什麽藥...”頭發花白的寧餘野隨手往一個犯人嘴裏塞了枚藥丸子，又用細麻布擦幹淨手：“老夫許久未踏足江湖，還真摸不清來路。”

金滿月心說您老雖不在江湖，可江湖一直有您老的傳說。

若不是得到確切訊息，救死扶傷的破財郎中供職大理寺，再也不能出門搶錢，那些被他救下卻付不起診金的人還真不敢冒頭。

付西歸知道她擅長這些亂七八糟的秘藥，幹脆道：“不如你瞧瞧？”

“嗯。”

沒有客套和自謙，金滿月早在地窟之中就已經有所懷疑，從進來就盯著三名老嫗，若不是還有外人在，她老早上手了，此時得了準話，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的鐵甲已被卸下，此時雙手具是血肉模糊，早已不成樣子：“卸下的鐵甲在何處？”

“諾。”

寧餘野從藥箱角落取出一個布兜子丟過去：“原想著等空閑之時再拿出來細細研究，你若能知曉其來由也算替老夫省些事。”

在地窟之中金滿月就發現那條斷臂與浮雲觀的禁藥有關，隻是當時阿沁出了點小狀況，後來又發生一係列的事，她也沒空再仔細研究。

此時將這鐵甲拿在手中細瞧，隻見鐵甲通體漆黑，頂端尖利無比，尾端卻入一根長滿刺的鐵骨，如今被獄卒們暴力取下，那些小刺上沾滿了細碎的血肉，如同一隻生滿尖牙的野獸剛吃完一頓紅肉大餐，極為瘮人。

不過，也正因如此，她心中愈發確定——隻有她們浮雲觀的瘋子才會閑出屁折騰這些東西玩。

雖已有了定論，卻也不能和盤托出，金滿月隻能裝模作樣的捏起一隻手，比劃著道：“這三人的頂端指骨都被抽去，再鑲嵌上此物。十指連心的道理便是尋常百姓都懂，尋常人絕不可能忍受這般痛楚。”

說著她又將老嫗的整條手臂露出：“我曾聽人說起過一樁兩三百年前的舊事，當時江湖上出了一位狂人，以煉藥玩屍為樂。那人有種手段與這頗為相似。若我未曾記錯，她們先是全身都紋刺了這種古怪的秘文，再敷上秘藥...”

“哦？”

寧餘野顯然對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很有興趣：“莫非如此一來便可無知無覺？”

“正是。”

金滿月點頭：“不知疼痛，極為聽話，與人對敵時至死方休。”

“叫什麽？”

“活屍散。”

寧餘野拍腿叫絕：“極為貼切！”

複又遺憾萬分：“若非那些個江湖中人，兜比臉還幹淨，老夫也不至於退出江湖，淪落到大理寺混口飯吃！可惜，實在可惜！”

寧餘野悵然若失，當年為了闖蕩江湖，與家裏鬧翻他並不後悔。

人嘛，就該在年少時多出去走走，纔好見識天遼地闊，他隻後悔當年年輕時吃不了沒錢的苦，若再堅持一二，必能見識更多稀奇古怪的秘藥。

如今垂垂老矣，心氣全無，哪裏還走得了？

撒了謊的金滿月難得心虛，低頭裝做很忙的樣子。

汪雷生對這些江湖上的事沒有一點興趣，在他看來，什麽江湖人士，就是群流民，動不動在哪個地方打一架，造成治安混亂：“三娘既然知道這東西，可有法子讓她們開口？”

“開不了。她們眼下確實還活著，隻是離死不遠了。”

金滿月果斷搖頭：“無人侍弄，她們很快便會斃命。”

“哎！”汪雷生扼腕，寧餘野遺憾。

可惜，太可惜了！

付西歸卻聽出不同來：“若是如此，賀古晉已死，她們也該跟著死了纔是，如今既然還活著，是否說明她們背後的主人並非賀古晉？三娘，她們能活幾日？”

“三日。”這點金滿月極為肯定。

這世間的東西都有陰陽兩麵，沒有便宜占盡的好事。

活屍散雖奇異詭譎，可也有一樁最大的弱點——每隔三日便要重新塗抹一遍。

付西歸若有所思，手指在三名老嫗身上遙遙畫了個圈：“這....好弄麽？”

他們抓回來的人裏，可隻有這三個是這樣古怪的情況，其餘都是正常人，既然要選倒黴蛋出來折騰，為何不選年輕力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