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邊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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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無數低語在意識深處交織。蕭雲瀾感到自己被拖拽著下沉,然後猛地一頓。

光刺了進來。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座高得令人眩暈的殿台上。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麵,倒映著穹頂垂下的、綴滿明珠的華蓋。

空氣裡瀰漫著龍涎香冰冷馥鬱的氣息,混合著一種更淡的、鐵鏽般的味道。

他低下頭。

自己身上穿著玄黑底色、以金線繡著十二章紋的袞服,沉重,華麗,每一道紋路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腰間束著的玉帶上,鑲嵌的寶石在不知何處來的光線照射下,泛著幽冷的光。

然後他看到了台階之下。

一直延伸到大殿門口,甚至更遠,直到視線被硃紅廊柱和氤氳的香霧阻隔——密密麻麻,匍匐著無數的人。

他們穿著不同品級的朝服,冠冕上的瓔珞垂落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姿態是絕對的恭順,絕對的臣服。

冇有一絲聲音,連呼吸都彷彿被刻意壓低了,偌大的殿堂裡隻有死寂,一種被無數人共同維持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蕭雲瀾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種混雜著驚愕、荒謬和……一絲微弱顫栗的感覺掠過。

這就是九五之尊?這就是一言決人生死、俯瞰眾生的視角?

一個尖細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深入骨髓的諂媚與敬畏:“陛下,百官朝賀已畢。南疆進獻的夜明珠、東海新貢的鮫綃、北地剛到的雪狐皮,都已送入內庫。

工部奏請修繕東陵,戶部呈報今歲漕糧數目,刑部稟告秋決人犯名單……皆候陛下禦覽決斷。”

蕭雲瀾順著聲音看去,一個麵白無鬚、穿著紫袍的老宦官躬身立在一旁,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著順從。

更下方,幾名身著朱紫、顯然是重臣模樣的人,依舊保持著叩拜的姿勢,隻是微微抬起一點頭,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上探來,裡麵盛滿了等待、揣測,以及深深的畏懼。

隻要他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一次無意的皺眉,就足以決定這些人的榮辱、家族的興衰,乃至生死。

這種掌控感是如此具體,如此直接,如同最醇烈的酒,光是嗅到氣味,就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帶著冰冷的誘惑:“看,這就是權力的滋味。你生來就該站在這裡。那些曾輕賤你的,如今隻能跪伏。那些曾束縛你的規矩,如今由你製定。

蕭家?柳氏?嗬,他們此刻若在台下,也該如此跪著。接受它,擁抱它,你本就該擁有這一切。”

蕭雲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袞服袖口冰冷的金線刺繡。

是的,很誘人。

前世他不過是個疲於奔命的普通人,在係統的齒輪裡微不足道。

今生雖是蕭家子弟,卻是最邊緣的私生子,受儘冷眼。

他對那種森嚴的、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等級製度,有著天然的厭惡與不適。

而此刻,他站在了這金字塔的最頂端,俯瞰眾生。隻要點一下頭,似乎就能將前世今生的所有憋悶,都踩在腳下。

他甚至能感覺到,隻要自己心念微動,表示出對某個臣子的不喜,那匍匐的身影或許就會在下一刻被殿前武士無聲地拖走。

生殺予奪,一念之間。

他的喉嚨有些發乾。

但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離殿階最近的一名老臣。

那人的官袍背部已經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緊貼地麵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一種純粹的對高位者喜怒無常的恐懼。

蕭雲瀾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公司年會上,老闆在台上高談闊論,台下員工被迫鼓掌歡呼的場景。

想起了更早以前,曆史書上讀到的“跪拜禮”被廢除的意義。

想起了“人人平等”那四個字,雖然在前世的社會裡也遠未完全實現,但至少,它是一個被廣泛承認的理念,是人們心底的一桿秤。

而眼前這一切,將人徹底物化、工具化的場景,與他內心那點來自異世的“秤”發生了劇烈的衝突。

“不對……”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這不是‘擁有’,這是‘隔絕’。把自己變成孤家寡人,用恐懼和規矩把所有人都推開。”

他厭惡那種需要靠他人跪拜才能確認自身價值的虛弱感。

真正的力量,難道不該來自於創造、守護,以及贏得發自內心的認同嗎?哪怕那認同再難獲得。

高台之下,那一片沉默的、等待裁決的脊背,此刻在他眼中不再象征著無上權威,反而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哀。

他們跪拜的究竟是“皇帝”,還是這身衣服代表的無情規則?如果脫下這身袞服,他又會是誰?

心底那個冰冷的聲音變得焦躁:“愚蠢!這是千年秩序的巔峰!把握它,你才能改變一切!”

改變?用更森嚴的等級去改變等級?

蕭雲瀾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自嘲的念頭閃過。

他緩緩地,嘗試抬起手,不是要發出任何旨意,而是一個極其輕微、試圖讓下麵那些人“起來”的手勢。

然而,手勢還未做出,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陣扭曲。

黑曜石地麵、華蓋、匍匐的人群……如同被石子擊碎的水中倒影,盪漾、破裂,最後化作漆黑的碎片剝落。

“冥頑不靈!”權力的低語帶著怒意,沉入意識的深海。

黑暗並未持續太久,新的光影急速湧來。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瞬間將他淹冇。

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直沖鼻腔,腳下是泥濘不堪、混雜著斷肢和破碎旗幟的土地。

他騎在一匹異常神駿、披著馬鎧的黑色戰馬上,手中的長槊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鮮血。

周圍是如同鋼鐵森林般沉默肅立的玄甲騎兵,所有人都望著他,眼神狂熱,如同瞻仰神祇。

遠處,敵人的陣線正在崩潰,狼狽逃竄。

一股沛莫能禦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中奔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戰場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敵我士兵的恐懼或勇氣,甚至能預判出下一瞬間的生死交鋒。

手中的長槊彷彿擁有了生命,渴望更多的鮮血與毀滅。

隻要他願意,可以單人匹馬鑿穿敵陣,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個人的勇武,在這裡被放大到極致,足以左右戰局,贏得無上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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