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瘟疫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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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無人再言,所有將領都看著他。

巴圖等人眼中是勸阻與焦急,而更多人則是複雜與猶豫。

他們同樣承受著久攻不下的壓力,對身後那根“毒刺”感到棘手,對日漸減少的糧草感到擔憂。

灰袍老者的話,像是一顆充滿誘惑與危險的種子,落在了這片充滿焦慮的土壤上。

赫赤閉上眼,彷彿能看到那可怕的瘟疫在鎮荒關內蔓延的景象,也能看到破關之後長驅直入的榮耀。

更看到可汗那雙被“治癒”後,卻隱隱透出渾濁與不同往日的眼睛。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緩緩道:“此事……容本帥再思。先生且先回去,所需‘器物’,可先準備。但未得本帥明令,絕不可擅動。”

灰袍老者似乎早料到如此,並不逼迫,躬身一禮:“謹遵將軍之命。願將軍早做決斷,以應天時。”說罷,帶著隨從,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

帳內,隻剩下狼戎將領們粗重的呼吸聲,和火焰不安的跳動。

赫赤重新坐回主位,手指用力按壓著眉心。

鈍刀子割肉的感覺,確實令人難受。而邪教遞來的,是一把能瞬間斬斷亂麻、卻也可能割傷自己的妖刀。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長生天……騰格裡……我該如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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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猶豫,但赫赤還是很快做出了決定,畢竟戰局實在是冇有給他猶豫的時間。

赫赤的決定,如同投石入水,在狼戎大營中激起了層層波瀾。

儘管他嚴令封鎖訊息,但營中那處突然被劃爲禁區的空地,以及從後方車隊中秘密運送來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黝黑石材與種種詭異器物,還是引起了軍中老卒的猜疑與不安。

尤其是當那灰袍老者帶著幾名同樣裝束的教徒,開始在空地中央,以一種與狼戎薩滿儀式截然不同的、充滿扭曲韻律的方式,刻畫那些暗紅如凝血般的符文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與不祥感,如同悄然滋生的苔蘚,在營地裡蔓延。

巴圖等反對此事的將領被嚴令不得靠近禁區,更不許議論。

赫赤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此乃“可汗特賜破敵秘法”,需絕對保密。

但巴圖看著遠處那漸漸壘砌起基座的古怪石台,聞著風中那越來越明顯的、混合了腐朽香料與某種甜膩腥氣的味道,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起。

他曾隨軍征討過被邪教荼毒的部落,那景象至今仍是噩夢。

他幾次欲尋赫赤再諫,卻都被親兵擋在帳外。

主帳內,赫赤獨坐。

案上地圖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卷以某種暗褐色皮革製成的圖卷,上麵描繪著複雜而令人不適的圖案與符文,正是灰袍老者呈上的“慈航甘露”儀軌詳圖。

他手指劃過那些扭曲的線條,眼神深處充滿了掙紮。

糧草日蹙,襲擾不止,軍心浮動。

來自王庭的催促信件,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

可汗“康複”後,對四天尊教的倚重與日俱增,王庭中為邪教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赫赤知道,自己若再不能打開局麵,等待他的絕不僅是戰敗的恥辱。

“騰格裡在上……”他低聲禱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皮革圖捲上。

灰袍老者保證,儀式之後,自有“淨化”之法,可得豐饒新土。

是真的嗎?還是打開了一扇再也無法關閉的、通往深淵的大門?

就在赫赤內心天人交戰、狼戎大營中那座祭壇初具雛形之時,二十餘裡外,丘陵深處的臨時藏身地。

蕭雲瀾猛地從淺寐中驚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並非外敵襲擾,而是源自體內深處,那兩股一直相對沉寂、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其存在的魔念——代表“醫藥”的青色光暈與象征“瘟疫死寂”的灰敗光團,正以前所未有的劇烈程度共鳴、震顫!

一股強烈的不適感攫住了他。

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混雜著噁心、眩暈、以及某種對“腐朽”與“扭麴生機”的詭異親近感的複雜衝擊。

無數破碎的、充滿汙穢與痛苦意味的畫麵碎片,不受控製地湧入他的意識:潰爛的傷口、腫脹流膿的肢體、在病痛中哀嚎扭曲的麵孔、土地上滋生的詭異菌斑與蠕動蛆蟲……

與此同時,另一種清涼、帶著草藥苦澀氣味的感知也隨之升起,試圖驅散那些汙穢景象,卻顯得力不從心,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某種“源頭”的方向——西北方,狼戎大營深處!

蕭雲瀾霍然起身,動作驚動了旁邊假寐的陸崢。

“校尉?”陸崢瞬間清醒,手按刀柄。

“不對勁。”蕭雲瀾聲音沙啞,按著劇烈跳動的太陽穴,指向西北,“那個方向……狼戎營裡,有很‘臟’的東西在彙聚,非常‘臟’……帶著病氣和死氣,但又……被某種力量引導、凝聚。”

陸崢眉頭緊鎖,他不懂什麼魔念感知,但相信蕭雲瀾的判斷:“校尉是說,狼戎在弄什麼邪門的東西?”

“比邪門更糟。”蕭雲瀾想起玄誠子曾經的警告,想起柳賀陽提及的邪教傳聞,想起那灰袍老者,“可能是瘟疫……或者類似的東西。他們想用在鎮荒關。”

陸崢臉色驟變。他是北地邊軍,深知瘟疫對一座擁擠關城的毀滅性:“必須阻止他們!”

“襲營。”蕭雲瀾壓下體內的不適,眼神恢複冷冽,“趁他們儀式未成,打亂它。陸都尉,集合隊伍,我們再去‘拜訪’一次赫赤!”

半個時辰後,一百五十餘騎再次如利箭般射出藏身地,撲向狼戎大營。

然而,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

狼戎大營的戒備等級,顯然已提升至最高。

營牆之上,哨兵密度增加了一倍不止,巡弋的遊騎隊伍規模更大,且彼此呼應緊密。

營牆外圍百步內,所有可能提供掩護的土丘、石堆、乃至稍高的枯草叢,都已被清理或焚燬,形成一片開闊的死亡地帶。

蕭雲瀾等人剛剛逼近至三裡左右,便被高處的狼戎哨塔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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