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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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在傍晚轉小,鉛灰色雲層低垂,將暮色壓得昏沉。

蕭雲瀾伏在丘陵背風處的雪窩中,口中嗬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細霜。

他閉著眼,心神卻如張開的網,捕捉著周遭每一絲異動。

右前方三十步外,一塊被積雪半掩的灰岩側後,傳來極輕微的、有規律的三聲叩擊——石子在凍土上敲出的脆響,間隔長短與他昨日用箭書傳回的暗號完全一致。

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抬手向身側做了個手勢。

伏在附近的陳伍長悄然起身,如同雪地中的狐,無聲滑向聲音來處。

約莫半刻鐘後,陳伍長帶回兩人。

兩人皆披著與守軍製式稍異的深灰色罩衣,外罩白色偽裝披風,臉上塗抹著防凍的黑褐色油膏,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當先一人身形矯健,步履沉穩,雖經長途潛行,氣息卻依舊平緩,隻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懾人。

他見到蕭雲瀾,單膝觸雪,抱拳低聲道:“鎮荒關征北軍都尉陸崢,奉長公主殿下及韓副帥之命,率百名精銳前來,聽候蕭校尉調遣。”

蕭雲瀾起身,虛扶一下:“陸都尉辛苦。弟兄們呢?”

“分十隊潛行,已按約定,陸續抵達東北五裡外‘鬼哭澗’彙集點,沿途未遇狼戎大隊,隻解決了兩支三人巡哨。”陸崢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殿下有令,此百人精銳,包括屬下在內,自此皆歸蕭校尉節製。

另有關內最新情況,及殿下口諭,需麵稟校尉。”

蕭雲瀾點頭,對陳伍長道:“帶陸都尉的人去與弟兄們彙合,加強警戒,原地休整。我與陸都尉有話說。”

眾人無聲退去,雪窩中隻剩下蕭雲瀾與陸崢二人。

陸崢從貼身皮囊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抽出裡麵卷得極細的薄絹,雙手呈上:“殿下手書。”

蕭雲瀾就著最後的天光迅速瀏覽。

信是李璿親筆,字跡灑脫淩厲,先肯定了他朔風原的戰績與當前襲擾之效,言明已增兵百人歸他調遣,望他善用此力,繼續疲敵擾敵,並伺機配合關內主力,創造戰機。

信中特彆提及,領軍都尉陸崢久經戰陣,熟悉狼戎,可為其臂助,但明確強調“一切聽汝調度”,末尾蓋著長公主的私人小印。

“殿下厚意,雲瀾感佩。”蕭雲瀾將絹紙湊近口中熱氣,看著墨跡在濕潤中模糊、消失,方纔抬眼看向陸崢,“陸都尉對眼下情勢,有何看法?”

陸崢似乎早有準備,略一沉吟,直言道:“狼戎連遭襲擾,損失雖不大,但士氣已挫,戒備緊繃。赫赤用兵沉穩,如今後方不穩,正麵攻關又難速勝,其必以穩守為先,同時會設法肅清身後威脅。

屬下觀察,其巡哨範圍已向外擴出十裡,遊騎數量增多,且多以十人以上小隊行動,不再輕易分兵追襲。此乃應對我小股襲擾之策。”

“不錯。”蕭雲瀾頷首,“赫赤老辣,吃了幾次虧,便改了章程。我等人少,若依舊零敲碎打,收效將越來越微,且自身風險增大。”

“校尉之意是……”

“他既防我小股,我便聚而擊之。”蕭雲瀾眼中寒光微凝,“如今我有一百五十餘騎,皆是精銳。雖仍不足以撼動其大營根本,但若集中使用,選其薄弱處,比如某處營門、外圍某處物資堆放點,驟然發力,一擊即走,當可造成遠勝之前的混亂與殺傷。

狼戎若派兵追,小股我則吞之,大隊則避之。

關內長公主與韓副帥必會配合,狼戎大軍若動,關內自有動作。

如此,襲擾便不再是蚊蟲叮咬,而是懸在赫赤腦後的一把短匕,讓他時刻不得安枕。”

陸崢眼睛一亮:“此計大善!集中優勢兵力,行雷霆一擊,不求占營奪地,但求震撼敵膽,亂其部署。隻是……”他稍頓,“目標需精選,時機需恰到好處。一擊之後,無論成果如何,必須立刻遠遁,脫離接觸。

狼戎吃過這次虧,必會調整部署,加強外圍防禦,甚至可能設伏。”

“所以,隻做一次。”蕭雲瀾語氣決然,“要快,要狠,要讓赫赤痛到骨子裡。之後,我們再化整為零,繼續與其周旋。

但下次,他再想抓我們,就冇那麼容易了。”

兩人就著漸濃的夜色,在雪地上以樹枝簡單勾畫,迅速擬定了幾處潛在的攻擊目標、撤退路線、接應方案,以及如何與關內傳遞信號、尋求策應。

陸崢對狼戎營地佈局和周邊地形顯然極為熟稔,提出了幾處蕭雲瀾未曾留意的細節和隱患,蕭雲瀾從善如流,一一調整。

商定完畢,蕭雲瀾拍了拍陸崢肩甲:“陸都尉,此番行動,你率本部五十騎為左翼,我率原部為右翼,陳伍長領二十人負責斷後與製造混亂。

醜時三刻出發,寅時二刻抵達攻擊位置,寅時四整,同時發動。信號以火箭三支,赤色為號。”

“末將領命!”陸崢肅然抱拳,眼中燃起戰意。

他久在邊關,與狼戎大小戰陣經曆無數,但如此精乾、靈活、直插敵後的奇襲,亦是少有。

這位年輕的蕭校尉,膽魄與果決,確實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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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風雪又起。

雪花不再是飄灑,而是被朔風捲成一片片冰刃,橫著掃過荒原,能見度降至不足二十步。

嚴寒刺骨,嗬氣成冰。

一百五十四騎,人馬皆銜枚,蹄裹厚布,在風雪與夜幕的雙重掩護下,如同幽靈般自“鬼哭澗”滑出,分成三股,貼著地形起伏,向十裡外的狼戎大營潛行。

蕭雲瀾率五十四騎為右翼,走的是最貼近朔水河岸的一條隱蔽小徑。

這裡冰麵凍得堅實,兩側有枯萎的蘆葦叢和起伏的土丘遮擋,雖繞遠些,卻最為隱蔽。

寒風捲著雪沫從河麵上橫掃過來,打在臉上生疼,但所有人都伏低身形,緊貼馬頸或狼背,沉默前行。

陸崢的左翼則選擇了一條更直接的路線,需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

風險更大,但若能成功滲透,抵達攻擊位置的時間將更早,也能更好地觀察目標區域的實時狀況。

陳伍長的二十人斷後隊拖在最後,保持著距離,既是預備隊,也負責清掃可能留下的痕跡,並在主力發動後,於另一方向製造動靜,牽製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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