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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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水封凍後第三日,暴雪終於停歇。

天空仍是鉛灰色,細碎的冰晶代替了鵝毛大雪,在寒風中打著旋飄落。

氣溫低得駭人,嗬出的白氣離開口鼻的瞬間便凝成霜花,掛在鬚眉上。河麵冰層又增厚了半尺,堅硬如鐵石,走在上麵能聽見沉悶的迴響。

蕭雲瀾站在冰牆頂上,望向牆外白茫茫的冰原。

祭儀帶來的力量仍在體內奔湧,那股冰冷精純的“炁”拓寬了他的經脈,靈覺比以往更加敏銳。

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冰層下暗流的走向,以及遠處風雪中微弱的生命氣息。

但代價也同樣清晰。

丹田深處,智謀魔的深藍光暈與詭計魔的幽綠光暈,因吸收了祭儀能量而變得更加凝實、活躍。

它們如同兩個吃飽了血肉的凶獸,在囚籠中滿足地蟄伏,卻又傳遞出對更多“算計”與“陰謀”的渴望。

而與之相對的,是極情魔傳來的微弱“饑餓”。

祭儀過程中,他刻意壓製了所有情感波動,以冰冷姿態完成血祭。

這種絕對的理性與漠然,讓極情魔感到不適。

魔念在低語,提醒著他平衡的重要。

蕭雲瀾按下雜念,目光落回營地。

三百餘名刑徒與兵卒正在冰牆內外忙碌。

他們從冰封的河麵鑿取堅冰,用撬棍拖至岸邊,與河底泥沙混合後填入木框模具,再澆上冰水。

在極寒中迅速凍結,形成一塊塊灰白色的冰土磚。

工匠老陳指揮著搬運與壘砌。

冰牆依托望北堡廢墟尚存的殘垣斷壁進行修補與加高,最終構築成一道環繞廢墟營地的完整防禦城牆。

牆高已達一丈五尺,牆頂寬三尺,可供兩人並行。

城牆外側牆體被刻意修砌成向內側微微傾斜的斜麵,並以冰水反覆澆淋,使其表麵光滑如鏡,難以攀爬。

朔水河位於城牆之外,其冰封的河麵成為城牆前方一道寬闊而平坦的天然屏障與戰場。

“校尉。”趙猛沿著牆後斜坡走上來,皮甲上覆著一層薄霜,“牆體今日可全部合攏,但東北角有一處地基不穩,工匠說需多加一層冰磚加固。”

“加緊做。”蕭雲瀾頭也不回,“天黑前必須完工。”

“是。”趙猛頓了頓,“另外……凍傷的人又多了十二個。藥材快用完了。”

蕭雲瀾終於轉過頭。

趙猛臉色疲憊,左耳裹著布條,那是前日巡邏時凍傷的。

不隻是他,營地裡近三成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凍傷——手腳紅腫、耳朵潰爛、臉生凍瘡。

在這樣嚴寒下勞作,即便有皮襖裹身,也難抵寒氣侵體。

蕭雲瀾聲音平靜,“凍傷者集中到三個帳篷,讓木匠連夜趕製一批火盆。醫藥不足……讓吳管事去找石彪,商會護衛常年走北地,應該有土方子應急。”

“明白。”趙猛點頭,卻又道,“可就算這樣,人手還是不夠。冰牆要加固,壕溝要加深,箭垛要修整……刑徒已經三天冇睡足四個時辰了,再逼下去,怕是會嘩變。”

蕭雲瀾沉默片刻。

他望向營地西南角。那裡是刑徒的集中區,幾十頂破舊帳篷擠在一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隔著這麼遠,他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怨氣。

“告訴刑徒,”他緩緩道,“冰牆築成後,凍傷最輕、出力最多的五十人,可解鐐銬,編入輔兵隊,夥食加倍。若能在此戰中立功,戰後可赦免罪行,恢複自由。”

趙猛一愣:“校尉,這……”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蕭雲瀾打斷他,“他們不是傻子,知道蠻族來了誰都活不成。給條活路,比用鞭子抽更管用。”

“可若是有人趁機作亂……”

“那便殺。”蕭雲瀾語氣轉冷,“亂一個,殺一個;亂十個,殺十個。規矩先說清楚,讓他們自己選。”

趙猛深吸一口氣,抱拳:“卑職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下冰牆,靴子在結冰的斜坡上踩出咯吱聲響。

蕭雲瀾繼續望向北方。

天陰沉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再下一場大雪。

這種天氣對守軍不利——視野受阻,弓弩威力下降,冰麵也更加濕滑。

但他擔心的不止這些。

祭儀之後,他體內的魔唸對“戰爭”與“殺戮”的渴望日益強烈。

尤其是勇絕魔與殺戮魔,如同嗅到血腥的凶獸,在封印中躁動不安。

方纔與趙猛說話時,他必須分心壓製那股想要親自督工、甚至親手懲罰懈怠者的暴戾衝動。

定魂玉的暖流持續滲入靈台,但比祭儀前微弱了許多。

那場血祭幾乎耗儘了玉佩積攢的靈力,如今隻能勉強維持平衡。

他摸了摸頸間的玉佩,觸手溫潤,但光芒黯淡。

還能撐多久?

蕭雲瀾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儘快結束這場對峙。拖得越久,體內魔念越容易失控。

“吳管事。”他朝牆下喚道。

正在清點物資的吳管事小跑著過來,仰頭道:“公子有何吩咐?”

“派兩名可靠的人,騎快馬回鎮荒關。”蕭雲瀾走下冰牆,聲音壓低,“一封信給柳主事,說明我軍已築冰城,但糧草藥材短缺,請他儘快籌措一批送來。

另一封信給韓副帥,稟明朔風原軍情,請求軍府支援——不必多要,隻要箭矢、火藥、凍瘡藥三樣。”

吳管事麵色凝重:“公子,如今大雪封路,往返一趟至少十日。且蠻族動向不明,信使路上恐有危險。”

“危險也要去。”蕭雲瀾看著他,“冰城可守一時,但若無後續糧草,一個月後我們都得餓死。告訴信使,若遇險,焚燬信件,決不可落入敵手。”

“老仆明白。”吳管事點頭,“這就去安排。”

“等等。”蕭雲瀾叫住他,“讓信使帶句話給柳主事:朔風原若失,蕭家在北境的棋局,便少了一角。”

吳管事眼神微動,深深一揖:“老仆定將話帶到。”

看著吳管事匆匆離去的背影,蕭雲瀾轉身走向工匠區。

木匠周師傅正帶著幾個徒弟砍削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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