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困難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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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蕭氏商會時,已是午後。

秋陽斜照,將院中青石板染上一層淡金,卻驅不散北地特有的那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柳賀陽已在東廂房等候多時,見蕭雲瀾歸來,親自為他斟了盞熱茶。茶湯滾燙,白氣嫋嫋,卻見蕭雲瀾眉宇間並無多少喜色,柳賀陽心中便已瞭然幾分。

“二公子見過韓副帥了?”他問道。

蕭雲瀾將名冊置於桌上,點了點頭:“五十健卒,一百募卒,另要了兩百刑徒,半月口糧,一應工具。”

柳賀陽細細看了名冊,眉頭卻漸漸蹙起。他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公子,有些話,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主事但說無妨。”

柳賀陽放下茶盞,手指在名冊上輕點:“五十健卒……韓副帥這份禮,不輕。可公子想過冇有,健卒乃是軍中精銳,各營將校握在手裡都嫌不夠,為何能輕易撥出五十人予你?”

蕭雲瀾抬眸:“主事的意思是?”

“刺頭。”柳賀陽吐出兩個字,神色凝重,“必是各營最難管束、最不服管、或是犯過軍紀卻又罪不至死的老兵油子。

這些人身手或許不差,但性子桀驁,尋常將領都壓不住,這才湊出五十人撥給你這新來的校尉。”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那兩百刑徒——公子可知,刑徒營裡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其中不乏殺過人、背了案的凶頑之輩。這些人用好了是勞力,用不好……便是禍根。”

蕭雲瀾神色平靜,並未意外。這些他早有預料,甚至在與韓重討要刑徒時,便已想到這一層。

柳賀陽見他沉穩,心下稍安,卻仍繼續道:“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時節。”

他起身走至窗邊,推開半扇窗,北風頓時灌入,帶著刺骨的涼意,“公子可知道,如今已是深秋,再有一個月,鎮荒關便要落第一場雪。

而朔風原在關北三百裡,雪期更早,寒得更烈。”

他轉身看向蕭雲瀾,語氣沉重:“從鎮荒關到朔風原,車隊需行五日。即便明日出發,到地方也已是下旬。那時地麵雖未凍實,但朔風原的風……

老朽三年前領教過,那是能把人骨頭吹透的刀子。

而一旦落了雪,地上凍硬,莫說挖壕築牆,便是用鐵鎬去鑿,一天也刨不開三尺見方的土。”

“冇有營牆堡壘,如何過冬?”柳賀陽聲音壓低,“更不提狼戎——那些蠻子耐寒如狼,一到冬季糧草匱乏,便成群南下劫掠。

去歲望北堡便是在第一場雪後三日被破的。堡牆尚未凍實,狼戎趁夜突襲,火攻破門……”

他未再說下去,但話中之意已明:若無堅固營寨,這三百七十人,怕是要成為狼戎過冬的口糧。

廂房內一時寂靜,隻餘窗外風聲嗚咽。

蕭雲瀾默然片刻,端起茶盞,緩緩啜了一口。茶已微涼,入口苦澀,卻讓他心神更凝。

“主事所言,我皆知曉。”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名冊上,“朔風原之難,難在天時,難在地利,難在人心。天時不可改,地利需人力,而人心——”他頓了頓,“恰是我唯一可著力之處。”

柳賀陽神色微動:“公子已有對策?”

“談不上對策,唯‘見招拆招’四字。”蕭雲瀾起身,走至窗邊與柳賀陽並肩而立,望向北方天際,“健卒刺頭,便以刺頭之法管束。

刑徒凶頑,便以凶頑之術駕馭。至於寒冬施工……”

他回頭看向柳賀陽,神色平靜,“天時雖苛,卻也非絕路。我心中已有些計較,總歸能尋出一條路來。”

柳賀陽挑眉,仔細端詳著這年輕人的側臉。

暮色餘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眼睛沉靜如深潭,不見半分少年人常有的躁動與不安。

“公子已有成算?”柳賀陽緩聲問。

“成算談不上。”蕭雲瀾收回目光,看向院中搖曳的樹影,“但事在人為。朔風原再冷,也凍不死決心;工期再緊,也緊不過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柳賀陽心頭微震。

他忽然意識到,麵前這年輕人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明白朔風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簡單的赴任,而是真正的生死場。

“公子既已思量周全,老朽便不多言了。”柳賀陽拱手,“商會這邊,老朽會儘力協助。三十護衛,三日後便可引見。”

“有勞主事。”

柳賀陽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廂房。門扉輕合,將外間的聲響隔絕。

廂房內靜了下來,暮色透過窗紙滲入,將桌椅輪廓漸漸模糊。

蕭雲瀾並未點燈,隻在昏暗中走回案前坐下。

那份兵員名冊攤在桌上,墨字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他已無需再看——五十健卒,一百募卒,兩百刑徒,這些數字和背後的意味,早刻在腦子裡了。

他靠向椅背,閉目凝神。

寒冬築營,確實是難題。

這時代的人視冬季施工為畏途,天寒地凍,土地板結,工具難入,效率極低。

但他不同——前世那些零散的見識、跨時代的認知,此刻在腦海中緩緩浮現。

凍土施工並非無解,隻是需要變通思路,需要一些這個時代還未普及的方法,需要更高效的組織……

他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

腦海中開始推演:材料選擇可以調整,工序安排可以優化,人力調配需要更精細……甚至取暖、防凍、維持士氣,都要重新考量。

這不是簡單的照搬前世,而是要將那些跨越時空的認知,融入這個時代的技術條件與物質基礎,打磨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窗外的天光徹底暗了下去。

鎮荒關的夜市喧囂隱約傳來,卻又彷彿隔著一層什麼,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蕭雲瀾睜開眼,在徹底的黑暗中靜坐片刻,然後伸手取過火折,點亮了案頭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名冊上那些墨字,也照亮他平靜的麵容。冇有激動,冇有忐忑,隻有一種近乎冷徹的清醒。

他知道該怎麼做。

也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是何等艱險。

但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他提筆蘸墨,在空白紙箋上緩緩寫下第一行字:

“朔風原冬營籌建要略……”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窗外,北風漸緊,預示著關外的寒冬,已在不遠處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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