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毒觴之劫
春祭壇上的青銅鼎升起嫋嫋青煙。明昭按劍立於女帝左後方三步處,目光掃過東側祭台——那裏站著十二位三品以上文郎,裴玉衡雪青色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今日戴了玉冠,腰間卻依然空蕩蕩不佩貞潔鈴。
太祝官捧來祭酒時,明昭注意到琉璃盞邊緣泛著詭異的藍光。女帝剛要接過,祭壇東側突然傳來劇烈的咳嗽聲。裴玉衡以袖掩麵,踉蹌著撞上捧酒侍女。琉璃盞應聲而碎,瓊漿玉液灑在青磚上,頓時騰起一股刺鼻白煙。
"臣該死!"裴玉衡跪伏在地,卻在抬頭瞬間與明昭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往右一飄——柳言蹊正站在太祝官身後,藍衣袖口隱隱發顫。
女帝擺手示意無妨,太祝官卻臉色煞白。明昭箭步上前,假裝攙扶女帝,實則用靴尖沾了點酒液——靴麵上的銀線立刻變黑。西域劇毒"朱顏改",沾唇即腐。
"陛下,"明昭壓低聲音,"酒有問題。"
女帝瞳孔微縮,麵上卻不露分毫:"愛卿多慮了。"說罷轉向眾臣,"裴卿體弱,賜座。祭典繼續。"
明昭握劍的手滲出冷汗。女帝的反應太過平靜,彷彿早有預料。她偷眼看向裴玉衡,發現他落座後右手一直按在左臂內側——那裏正是逆羽組織的烙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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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結束後,明昭在太廟偏殿堵住了裴玉衡。夕陽透過茜紗窗,將他半邊臉映得血紅。他正在焚香,青煙繚繞中,那粒硃砂痣紅得驚心。
"公子不該解釋一下?"明昭劍尖抵住他咽喉。
裴玉衡不慌不忙地將最後一段檀香插入爐中:"將軍以為是我下的毒?"
"酒從太常寺出,經柳言蹊之手。"明昭劍鋒下移,挑開他的衣領,露出鎖骨下的烙印,"而公子與逆羽組織的關係..."
"太淺了。"裴玉衡突然抓住劍刃,鮮血順著手掌滴落在白衣上,"將軍的劍再進半寸,就能看到這個烙印底下是什麽。"
明昭撤劍不及,劍尖已劃破他肌膚。出乎意料的是,那鳳凰烙印下竟隱約透出青色紋路——像是被強行覆蓋的舊傷。
"西域狼圖騰。"裴玉衡鬆開劍刃,任血滴在地上,"我母親是西域派來的間諜,父親是裴尚書。這個答案,將軍可滿意?"
窗外傳來瓦片輕響。明昭還未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裴玉衡突然撲過來將她按倒在地。三支弩箭釘入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赤羽微微顫動。
"看來有人不想我們談話。"裴玉衡在她耳邊低語,熱氣拂過頸側,"東側窗,走!"
明昭攬住他的腰破窗而出。落地瞬間,六名黑衣人從廊柱後閃出。她揮劍格開第一波攻擊,發現這些人的招式不像中原路數——是西域刀法,卻故意摻入了南詔劍術的假動作。
"接住!"裴玉衡拋來一物。明昭淩空接住,是把薄如蟬翼的軟劍——正是那日她從他袖中摸走的同款。
兩人背靠背迎敵。令明昭震驚的是,裴玉衡的劍法竟與她同出一脈——是北疆軍中的"破陣二十四式",但多了幾分詭譎變化。他的劍路如行雲流水,專攻敵人下盤,恰好彌補了她大開大合的上三路攻勢。
"地字位!"裴玉衡突然喊道。明昭不假思索地側身,一劍刺穿偷襲者的咽喉。溫熱鮮血濺在臉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本能地聽從了他的指揮。
解決最後一名刺客後,裴玉衡拉起她就跑:"不能回將軍府,他們在所有必經之路都設了伏。"
"誰?"
"你很快就知道了。"
穿過三條暗巷,裴玉衡推開一間廢棄酒坊的門。黴味混著殘餘的酒香撲麵而來。他挪開幾個酒壇,露出地窖入口:"下去。"
地窖裏漆黑如墨。明昭聽見裴玉衡在黑暗中摸索,然後是火石相擊的聲音。微弱的火光中,他臉色慘白,右手還在滴血。
"你早知今日有人下毒。"明昭撕下衣擺給他包紮,"為何不直接告發?"
"因為牽扯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多。"裴玉衡疼得吸氣,"柳言蹊隻是棋子,真正的幕後..."
他突然噤聲。地麵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從地窖縫隙滲入。明昭屏息凝神,聽見有人在上麵說:"血跡到這就斷了,肯定在附近。"
待腳步聲遠去,裴玉衡才繼續道:"三年前西域戰敗後,他們改用滲透策略。朝中已有六部要員被收買,今日毒殺女帝隻是第一步。"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明昭盯著他的眼睛,"若你真有西域血統..."
"因為我母親死前告訴我,戰爭隻會製造更多孤兒。"裴玉衡扯開左袖,露出那個鳳凰烙印,"加入逆羽不是為顛覆鳳朝,是為阻止更大的流血。"
火光忽明忽暗。明昭注意到他手臂內側還有一排細小的針孔——是某種長期用藥的痕跡。
"藍吻解藥。"裴玉衡順著她的目光解釋,"西域王族血脈成年後需定期服用,否則會血液凝固而死。"他苦笑,"我這半血統不夠純正,用藥量是常人的三倍。"
地窖裏突然安靜得可怕。明昭想起邊疆那些死於"藍吻"的將士,死時全身血液會變成藍色結晶。若裴玉衡所言非虛...
"你冒險救女帝,就為這個?"
"不全是。"裴玉衡突然靠近,近到她能數清他的睫毛,"還因為祭壇上站著某位將軍。"
他的氣息拂過唇畔,帶著淡淡的血腥和藥香。明昭本該推開他,卻鬼使神差地閉上了眼。然而預期中的觸碰並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裴玉衡的一聲悶哼。
"怎麽了?"
"沒事。"他退後幾步,額上滲出冷汗,"藥效過了而已。"
地麵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更輕,像貓在踱步。裴玉衡迅速熄滅火光,將明昭推到一堆酒壇後麵。黑暗中,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腕,脈搏快得驚人。
"吱呀"一聲,地窖入口被掀開。月光瀉入,勾勒出一個戴青銅麵具的輪廓。那人丟下個物件,又迅速合上蓋子。明昭正要追,被裴玉衡攔住:"是送藥的。"
他拾起那個小瓷瓶,仰頭飲盡。片刻後,痙攣的肌肉漸漸放鬆。明昭這才注意到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每月十五發作。"裴玉衡喘著氣解釋,"今日正好..."
明昭突然抱住他。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她感覺到他單薄衣衫下凸起的脊椎,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
"為什麽收集我的軍報?"她悶聲問。
裴玉衡身體一僵:"你翻了我的密室?"
"隻是猜測。"明昭鬆開手,"那日你說出赤穀之戰的細節,連火羊陣都知道..."
黑暗中傳來輕笑:"將軍比我想象的敏銳。"他的手指撫上她的臉,在顴骨處停住,"這裏,本該有道疤。三年前赤穀之戰,一塊碎石擦過。當時軍報寫的是u0027右頰輕傷u0027,其實差半寸就傷到眼睛。"
明昭呼吸一滯。這個細節連軍中醫官都未必記得。
"為什麽?"
"起初是為寫《北疆兵要》,需要核實細節。"裴玉衡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後來就...成了習慣。"
地窖重歸寂靜,隻餘兩人的呼吸聲交織。明昭突然想起女帝賜的那方玉佩——"素手栽蘭"。或許有些心意,早已在不經意間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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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確認追兵已撤,兩人悄悄返回裴府。西廂還亮著燈,裴玉衡推門時一個踉蹌。明昭扶住他,發現他額頭滾燙。
"舊傷發作。"他勉強走到書案前,從暗格取出一卷絹帛,"這個給你。"
明昭展開一看,是張名單,記錄了六部中與西域往來的官員。柳言蹊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麵標注著"藥人"二字。
"他從小被喂毒,不得不聽命於人。"裴玉衡咳嗽起來,袖口又見血跡,"名單後頁是他們在春祭後的行動計劃。"
明昭翻到背麵,頓時血液凝固——上麵詳細標注了三日後西域聯軍進攻的路線,正是她曾經負責的北疆防線最薄弱處。
"這情報..."
"千真萬確。"裴玉衡跌坐在榻上,"我母親留下的暗線還在運作。"
明昭正要追問,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裴玉衡迅速將她推進屏風後。進來的是個小廝,慌張道:"公子,柳公子在角門等您,說...說再不交東西就要自盡。"
"告訴他,子時三刻,老地方。"裴玉衡打發走小廝,轉向屏風後的明昭,"將軍該回了,再晚恐生變數。"
明昭從屏風後轉出,突然發現書架上整齊排列的卷軸——每個都標著日期和地名。她抽出一卷,是五年前她指揮的第一場戰役的詳細記錄,連當時因經驗不足犯的錯都被紅筆圈出。
"這些..."
"學術研究。"裴玉衡別過臉,耳根泛紅,"將軍若想要,改日可以..."
明昭沒等他說完,突然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和藥草的苦澀,卻比任何瓊漿都醉人。分開時,她低聲道:"等我回來。"
踏出裴府時,東方已現魚肚白。明昭摸向懷中名單,突然發現袖袋裏多了個硬物——是枚青銅鑰匙,柄端刻著微型鳳凰,與那日祭壇所見的碎片圖案正好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