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棋局暗布
晨霧中的蘇府像一幅洇了墨的山水畫。明昭踩著青石板路走向後院,聽見竹林中傳來棋子落盤的脆響。八十歲的蘇瑾正在梧桐樹下自弈,白發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粗布袍子上沾著幾點墨漬。
"老師。"明昭在石桌前跪下,雙手奉上從邊疆帶回的雪蓮,"學生來遲了。"
老太傅的眸子依然清亮,她捏起一枚黑子:"北疆的棋局,你下得不錯。"棋子"嗒"地落在天元,"可京城的棋局,你才剛入座。"
明昭接過白子,觸手冰涼。棋盤上黑子已形成合圍之勢。
"聽說昨日詩會上,裴家小子又寫了狂詩?"蘇瑾突然問道。
明昭的棋子懸在半空。老太傅久不出府,訊息卻靈通得可怕。
"學生以為,那詩另有深意。"
"哦?"蘇瑾的白眉揚了起來,"說來聽聽。"
明昭落下白子,將昨日情景細細道來。說到"金籠鎖羽"時,老太傅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緊了棋奩。
"老師?"
蘇瑾從袖中取出一卷奏摺抄本:"看看吧,今早鳳閣剛駁回的。"
明昭展開細讀,越看越是心驚。這是禮部提出的"增男子科舉名額疏",請求將每科錄取的男子從五人增至十人。奏摺末尾硃批刺目:"妄改祖製,其心可誅"。
"裴尚書是禮部出身。"蘇瑾幽幽道,"她家公子這詩,怕不是寫給將軍聽的。"
一陣風過,竹林沙沙作響。明昭忽然明白了裴玉衡眼中那抹亮光的含義——那不是文人的清高,而是困獸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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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西廂的書房裏,裴玉衡正在煮茶。水將沸時,窗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他唇角微勾,推開暗格,露出後麵幽深的密道。
"怎麽才來?"他對著黑暗問道。
藍衣公子柳言蹊鑽出來,發梢還沾著蛛網:"別提了,你家後院新來了個護院,差點被發現。"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絹帛,"u0027逆羽u0027姐妹們的最新訊息。"
裴玉衡就著燈光展開絹帛,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朝中各位女官的動向。在看到"明昭今晨入蘇府"時,他指尖一頓。
"這位明將軍..."柳言蹊湊過來,"聽說昨日詩會上替你解圍?"
"她比傳聞中敏銳。"裴玉衡將絹帛湊近燭火,火舌瞬間吞沒了字跡,"春祭大典的佈置如何了?"
柳言蹊從腰間解下青銅鑰匙:"萬事俱備。祭壇東側的守衛已經換成我們的人,祭酒也按計劃調包了。"他忽然壓低聲音,"但玉衡,你真要親自出手?萬一..."
"沒有萬一。"裴玉衡解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個暗紅的鳳凰烙印,"三年前柳姐姐救我出火場時,我就發過誓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噤聲。待聲音遠去,柳言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西域來的u0027夢浮生u0027,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脈象全無,可假死脫身。"
裴玉衡剛接過瓷瓶,忽聽屋頂瓦片輕響。他閃電般推開柳言蹊,一枚銀針"奪"地釘入案幾,針尾係著半根赤色羽毛。
"逆羽的緊急聯絡訊號。"柳言蹊臉色煞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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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牽著馬走在西市的人群中。女帝今早的密令還在袖中發燙:"查裴家與逆羽關聯"。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決定先熟悉下京城防務再作打算。
市集喧囂撲麵而來。賣絨花的娘子、打鐵的女匠、吆喝藥材的商販...三年戍邊歸來,京城的氣息讓她既熟悉又陌生。轉過一個街角,忽見人群圍成個圈,喝彩聲不斷。
擠進去一看,是個瘦小的"少年"在表演劍舞。說是劍舞,實則招招狠辣,明昭一眼認出這是北疆叛軍的路數。"少年"翻身時帽子脫落,露出一頭秀發——竟是個女子!
"好!"明昭丟擲一塊碎銀。
女藝人淩空接住,落地時與她四目相對。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左眉上一道疤像新月般閃著光。
"謝軍爺賞。"她咧嘴一笑,露出顆虎牙。
明昭心頭一跳:"你怎知我是軍人?"
"殺氣。"女藝人湊近她耳邊,"您身上有血的味道。"說完一個鷂子翻身鑽出人群,等明昭追出去,早已不見蹤影。
"白芷!她叫白芷!"有個賣糖人的老婦主動搭話,"上個月才來京城的江湖藝人,劍舞得可好了。"
明昭記下這個名字。走出幾步忽覺有異,一摸腰間,發現玉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紙團,展開隻見寥寥數字:"春祭有變,勿近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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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明昭站在裴府外的槐樹下。府內隱約傳來琴聲,調子古怪,像是某種邊塞民歌。她想起女帝賜的鳳符——憑此可調動三百禁軍。但若貿然行動...
琴聲戛然而止。明昭抬頭,恰見西廂視窗映出兩個剪影,其中一個分明是裴玉衡,正將什麽物件交給對麵的人。她鬼使神差地摸出那方青玉鎮紙,月光下"鐵甲浴血,素手栽蘭"八個字像刀刻般清晰。
"將軍好雅興。"
明昭猛地回頭。裴玉衡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三步處,白衣勝雪,手裏捧著個陶盆,盆中蘭草鬱鬱青青。
"路過而已。"明昭將鎮紙塞回袖中。
裴玉衡輕笑,指尖撫過蘭草葉片:"這株u0027雪影u0027今夜開花,我特地搬出來等。"他忽然傾身向前,"將軍可知,蘭為何總生於幽穀?"
明昭聞到他衣上鬆香混著藥草的氣息:"願聞其詳。"
"因為..."裴玉衡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陽光會灼傷真正的高潔。"
遠處傳來打更聲。明昭突然意識到兩人距離近得危險,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和那顆硃砂痣下若隱若現的淺疤。
"公子似乎很懂花草。"
"更懂人心。"裴玉衡將陶盆遞來,"這株送給將軍。雪影三年一開,今夜子時,請靜候芳華。"
明昭接過的瞬間,指尖觸到他腕間一道凸起。借著月光細看,竟是道猙獰的舊傷,橫貫整個手腕。
"小時候頑皮,打翻燭台燙的。"裴玉衡收回手,衣袖垂下遮住傷痕,"將軍該回了,明日不是還要巡查城防麽?"
明昭心頭一震——她明日行程,隻有女帝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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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將軍府,明昭命人緊閉門戶。她在燈下仔細檢查那盆蘭草,終於在泥土中發現個蠟丸。捏開後是張字條,上麵畫著春祭大典的祭壇佈局,東側標了個赤色羽毛圖案。
"林緋!"明昭喚來親衛,"去查查春祭的守衛名單,特別是東側。"
她又展開那張順來的紙條對比,筆跡竟有七分相似。最蹊蹺的是,兩處警告都用了同樣的"勿"字寫法——右上角多出一點,像個展翅的鳥。
窗外,雪影蘭的蓓蕾正在月光中緩緩舒展。明昭摩挲著青玉鎮紙,忽然想起蘇瑾今日的最後一句話:
"裴家公子三年前就該議親了,為何一直拖著?據說...他在等一個人。"
子時將至,第一瓣蘭香幽幽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