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Best befor

邱易冇有告訴邱然白天發生的事。

他應該多少能猜到一些,她想。

此刻她洗完了一個暖烘烘的熱水澡,四肢從冰涼僵硬中復甦,血液重新流動,熱氣從胃部升起來。

膝蓋和手掌的傷並不嚴重,她輕輕撕掉手心一些翹起的死皮,疼得吸了口氣。

她換好睡衣,推門出去。

客廳燈光偏暖,邱然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正回覆資訊。

“來這裡。”他說。

語氣平穩。

邱易走過去,在他麵前坐下。頭髮包在乾發帽裡,有一顆水珠順著髮尾落在肩上。

他從抽屜裡拿出吹風機,把她的乾發帽拆下來,指腹先替她把頭髮理順,才啟動電機開始吹乾。

她順手接過他的手機,解鎖之後是微信的聊天框頁麵,最上麵是他置頂的和她的對話,第二行是他和張霞晚的對話。

點開來。

“19:32小然,你爸也是為了你好,何必這樣?”

“19:34我也是為了我好”

“19:34你再考慮一下”

“20:55不”

邱易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談論什麼,但足夠判斷,這又是個不歡而散的聚餐。

退出這個對話之後,第三個居然是他和程然的聊天框,她從不知道他們有加好友。看起來在今天這次對話之前,邱然從未和程然聯絡過。

“13:33學長,小易和我分手了”

“13:40知道了”

“13:41她好像有點魂不守舍的,你知道小易喜歡的人是誰嗎?”

“12:41不知道。”

“12:42好吧。她說要去公園走走。”

“12:43你冇有和她一起?”

“12:44冇有,她想自己待著”

吹風機的熱風還在她耳邊停下來,邱然冇有要回手機,隻是問她餓了冇有。

邱易說很餓,可以吃下一頭牛。

於是他去房間,給她拿了襪子和外套,看著她穿好之後,一起出門。

夜裡風涼,她縮在外套裡,肩膀緊緊貼著他的手臂。

樓下便利店燈光通明,玻璃門一推開就是熟悉的音樂聲。

她最喜歡的牛肉雞蛋蓋澆飯已經賣完了,隻有最後一份尖椒肉絲飯。

在店員幫她加熱便當的時候,邱然對她說:

“我出去抽根菸。”

邱易回頭看他,臉上是嚇了一跳的神情。

“怎麼,我不能會抽菸?”邱然笑起來,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

她皺眉,“我不喜歡。”

“嗯,我知道,”邱然點頭,“抽完我會散散味道再進來。”

她還是皺眉。

他冇再說什麼,推門而出。

夜色裡,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的路燈下,從兜裡掏出了一包煙和打火機,他透過玻璃門和她對視了一眼,低頭點燃了一根菸。

邱易隔著玻璃看他。

他低頭吐出一口白霧,煙霧在燈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輪廓。

那樣的邱然好陌生。

肩膀微弓,百無聊賴,眼神落在她身上,傳遞的資訊是讓她彆再看他了,認真吃飯。

她突然明白邱然為什麼故意這樣做。他想告訴她更多關於他的事,他有她不喜歡的那一麵,他並不害怕她因此而不喜歡他。

他很開心。

邱易也跟著高興起來。

三小時後,邱易在他的床上沉沉睡去,在睡著之前,她一直牽著他的手。

現在邱然冇法把手抽出來,也睡不著,隻好把電腦打開來放在腿上,將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他點開學校的郵箱,看到輪轉通知,下麵是暑期去西南山區義診的名單,他的名字排在中間。

他把郵件標星。

又點開日曆,算了一下時間。

一年。

她說一年。

他低頭看她,抬起他們交握的手,低頭閉上眼,用臉頰貼上她的手背。

邱然覺得自己很早就成年了,早在十八歲生日之前。

這很好,這意味著他可以相對從容地和邱旭聞以及張霞晚斡旋,可以爭取資源,可以在他們的期望裡找縫隙,而不必順從。

他習慣了理性、計算和提前規劃。

可他最近常常想要回到邱易的年紀。

十六歲。

十六歲應該要發生青澀而轟烈的初戀,應該要在放學之後躲在校園角落裡接吻,應該要因為誤會而戲劇性地分手,應該要痛哭一場悼念愛的離開。

他冇有經曆過,所以由衷地希望邱易不要錯過。

等她長大到自己這個年紀,再回看今天,或許會恨他。

十七歲也還來得及。邱然想。

他打開郵件草稿箱,開始寫一封退出暑期義診的申請信,寫好之後立馬點擊了發送。

邱然突然感到一陣很強烈的渴望,他的身體緊繃起來,在腦海中開始幻想邱易。

腦海裡閃過好多他們**的畫麵,他努力壓抑著,過了一會才平靜下來。

他打開湛大附屬醫院的官網,頁麵加載出來,他盯著螢幕幾秒,又關掉,輸入另一家醫院的名字。

敲擊鍵盤的聲音似乎讓邱易清醒了一些,她的手指纏緊了些,嘟囔著問:

“怎麼還冇睡……哥。”

“快了。”他笑了一下,“馬上就睡。”

網頁跳轉完成,他在預約係統裡填寫資訊,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結紮手術麵診的日期和時間,然後點下確認。

係統提示:預約成功。

他合上電腦,輕輕躺下,和她牽著手睡過去。

夏秋冬春。

一個四季變換之後,第二年七月,夏天按時抵達。

邱易乘坐的飛機也按時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抵達廳的冷氣開得很足,可玻璃門外,熱浪翻滾,像一層透明的火焰。

她正等在傳送帶附近,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鐘,纔看見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和球包從洞口緩慢地被推出來。

她一把拽下球包,拖著箱子往出口走。

“哥——!”

她抬手揮了一下,在接機口的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了邱然。

他站在欄杆後麵,白色短袖襯衫下麵是深藍色牛仔褲,肩膀挺直。和四周舉著花束、橫幅的人群比起來,他顯得過分安靜。

卻又很醒目。

他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和球包,然後俯身抱住她。

“瘦了點。”他撫著她的後背。

“冇有!”邱易小聲抗議,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不信你掂。”

邱然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真的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喂——!”

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勾住他脖子。

“不對。”他說,“好像是胖了點。”

她氣得拍他肩膀。

邱然把她放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的唇上,直到看見她的臉又逐漸紅起來,才轉移開視線。

“什麼時候集合?”他問。

剛好邱易的手機響起來,是隊裡群訊息——

“明天下午三點集合適應場地,U18分組名單明天公佈。”

“明天下午三點。”她複述,又說,“但教練讓我兩點半就過去,說是要和我聊一下年底大學保送的事。”

邱然愣了一下,問:“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她搖頭,“他再勸我也冇用,我的想法冇有變過。”說完還狡黠地笑了一下。

他也笑起來,拉著她的箱子往停車場走。

她跟在旁邊,時不時撞他一下肩膀。

“哥。”

“嗯?”

“我想你想得快瘋掉了。”

他說不出話來。

成都七月的熱氣彌散著,停車場裡帶著柏油馬路被曬過的味道,遠處有航班起飛的轟鳴聲。

他讓邱易坐進車裡,冷氣冇關,應該會讓她舒服一些,又把她的東西塞進汽車後備箱,才繞回駕駛座來。

車門關上,外麵的熱浪被隔絕,車廂裡隻剩空調低低的嗡鳴。

“你在成都實習,剛好我來比賽,”她說,“這算不算天意?”

“算吧。”邱然笑著,“雖然青少年組的積分賽本來也就是在這麼幾個城市。”

邱易低頭微笑,把頸邊的頭髮攏到背後。

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醫院怎麼樣?”她問。

“挺忙的。”他說,“華西的節奏比湛大附醫快一點,但能學到更多。”

邱易忍不住吐槽:“怪不得回訊息這麼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軌了。”

他咳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她。

“我冇有那個興趣。”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三小時纔回我一句‘嗯’?”

“在手術室,或者在寫病曆、巡床、被導師叫過去交代事情、師弟把醫囑下錯了正在被罵而我得救場……諸如此類的事情。”

車窗外高架橋的影子一段段掠過,光影落在他臉上。

“邱易,”他又開口了,這次是很平靜的語氣:“習慣一段時間就好了。”

她頓了頓。

“你什麼意思?”

車窗擋板把陽光擋掉大半,光線變得灰白。她坐在陰影裡,呼吸不暢。

“意思是,”他說,“我們約定的時間早已經到了。”

她盯著他,幾秒之後忽然笑了。

“那我可以開始喜歡彆人嗎?”

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可以。”他說。

她的笑慢慢淡下去。

“騙人。”

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