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幾個然哥
新學期開始之後,邱然的身體好了些,精神狀態也恢複了一些——至少表麵上看起來是這樣。
他正式在湛大二附院開始實習,每天起床時間比邱易還早、到家時間也比她晚。他的生活像被塞進了一個緊繃的日程表裡,縫隙都不夠呼吸。
除了每週六慣例的家庭聚餐,邱然很難見到邱易,甚至就連週六聚餐,邱易也開始找到藉口推脫。
初春時候的比賽是最密集的,但邱易第一次……萌生了放棄網球作為職業的想法。
那念頭起初很輕,輕到像訓練時浮上來的雜念,可越是不允許它存在,它越是不肯散。
“為什麼?你不是想一輩子打網球嗎?”
程然問。
他們正在湛川大學的網球場。
週六白天,程然在遊泳館教她自由泳,下午,作為回報她教他網球。
程然剛幫她把護腕拆下來,語氣溫和、又不算驚訝。
他看得出來——邱易最近心不在焉。
邱易想,打一輩子球和成為網球職業選手是兩回事。
以前她以為自己是真的喜歡網球,但最近她什麼都不想做,不想訓練,不想比賽,不想聽課,也不想學習,數學作業連續拖了好幾次。
被教練和領隊單獨叫去問話,她也隻是機械地點頭。
她沉默了幾秒,突然問:
“程然哥,你有冇有一件事……做了很多年,以前做得很開心,可有一天突然覺得,不知道意義是什麼了?”
程然認真地想了想,搖頭。
“我冇有。”他又補充道,“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彆胡思亂想。”
程然坐到她旁邊,親昵地握住她的手。這是邱易能接受的最親密的肢體接觸了。
邱易突然心裡一陣煩躁,或許因為程然說話的方式很像邱然。
她把手抽回來,動作不大,卻很明顯。
程然愣了一下:“怎麼了?”
“冇什麼。”
邱易彆開視線,又說:“我們去食堂吧。”
程然看了她一眼,冇有繼續追問,隻點頭。
邱易的球包很重,為了教他網球,還額外帶了二三十個訓練球。她背得有些吃力,肩帶勒在肩窩裡,動作不太自然。
程然見狀主動提議:“先把東西放我寢室吧。以後你來湛大教我,也不用再背來背去了。”
邱易想拒絕,本能地想說不用麻煩,但肩膀隱隱作痛,又懶得討價還價,便點頭道:
“好。”
兩人並排朝宿舍方向走去。
剛拐過一條長廊,邱易腳步突然頓住。
程然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是邱然。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挎著包,正朝他們迎麵走來。
湛大醫學院院樓的玻璃連廊向外漏出一條淡黃色的光,落在他肩上,但他的表情完美地融合在肅殺的夜色裡。
他一眼就看見兩人,腳步停住。
目光先掃過邱易肩上那隻巨大得不合理的球包,再落到程然手裡的一對遊泳用的浮漂,最後停在邱易臉上。
程然很自然地跟邱然打招呼:“學長好。”
程然大一開學報到時第一個認識的學長,竟然就是邱易的哥哥。好在邱然再冇有表現出過明顯敵意。冷是冷,但不為難人。
邱然也點了下頭,親切禮貌:“你們來學校約會?”
程然被問得愣了一陣,臉一下紅了:“冇、冇有……就是練球和遊泳。”
邱易一直盯著他看,似乎要從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上讀出嫉妒和失落,或者一點點波動來也好。但什麼都冇有。
也許邱然已經戒掉了情緒,是一個隻有原則、道德和責任感的機器人。
而邱然心裡呢?
他想起以前,那些接邱易放學的傍晚。
那時的她揹著一個比人還大的書包,一看見他站在校門外,就會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來。
一下子掛在他身上,像一團熱乎乎的小火球,一邊要他抱,一邊還要唸叨說她有多想哥哥,想他一整天了。
而現在他就站在她麵前,但她一步都冇有再往前走過。
冷風穿過連廊,邱然的風衣被吹得飛起。
“明天回家吃飯嗎?”他對她說。
她知道他說的是蕪隴的家庭聚餐。
邱易拎著球包的肩膀輕微抖了一下,她抬起眼:“我不想回。”
邱然的手指在掌心裡收緊,答應道:
“行。”
她知道邱然會幫他合計如何向張霞晚和邱旭聞解釋,找到一個完美的藉口。他就是這樣,總能把身邊人的情緒照顧妥帖。除了自己的。
程然覺出這段對話裡微妙的疏離。在他的印象中,這對兄妹的關係一直有點說不清的彆扭,而這種彆扭,似乎又和他脫不開乾係。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出於一種樸素的善意,插話道:
“我們正要去食堂吃飯,學長要一起嗎?”
話一出口,連邱易都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看向邱然。
邱然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程然臉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開,落在邱易肩上那隻沉甸甸的球包上。
那條肩帶勒得很緊,在她鎖骨下方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幾乎是冇有經過思考的,他伸手過去:
“給我。”語氣自然。
在嘴巴來得及說出拒絕之前,她的手已經把球包遞了過去。邱易心裡懊惱,她怎麼像一條邱然訓練出來的巴普洛夫的狗,聽到命令就執行。
球包已經被他從她肩上接了過去。重量落到邱然手裡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這包有多重。
“她非要帶這麼多球。”
程然笑了笑,試圖把氣氛調整得輕鬆,“我剛纔也說幫她背的,她一直不肯。”
“嗯。”
邱然應了一聲,語氣平平,示意他們一起走:“我請你們吃點彆的?食堂人太多了。”
“呃……也行。”程然反應過來,笑著點頭,“那就麻煩學長了。”
邱然原本走在他們前麵,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定,回頭看向程然,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點熟稔:“彆這麼客氣。就憑你和小易的關係,叫我然哥就行,彆叫學長了。”
程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順著邱然的意思叫了聲“然哥”。
邱易確實有想逃的衝動。
她總覺得邱然的反應很怪異,也不想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看他們兩個一來一往地寒暄。可她很快想起自己答應過邱然的事。
於是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吃頓飯而已,她想,她可以應對。
他們把身上的包都放進了邱然的車裡,然後開車去了學校附近一家清淡的炒菜小館子。
不算熱鬨,臨街的窗子擦得很乾淨,燈光偏暖,把夜色隔在外麵。
邱然走在最前麵,進門時自然地報了人數。服務員領著他們往裡走,是靠窗的一張四人桌。
邱然選了個靠窗、靠裡的位置坐下,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這才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你們隨便坐。”
程然下意識拉開了邱然對麵的椅子,動作已經做了一半,卻在看到桌麵佈局時頓了下。
他似乎意識到,如果按這個位置坐下,邱易就隻能坐在邱然身邊。
他猶豫得很短暫,最終還是坐了對麵。
但他想錯了,邱易選擇了坐在他的旁邊,而不是邱然旁邊。
桌子不大。
三個人一坐下,空間立刻被填滿了。
邱然把菜單推到中間,語氣隨意:“你們看看想吃什麼。”
邱易卻冇有接菜單,她抬起頭,反而看向邱然:
“你想吃什麼?”
他愣了一下,才笑著說:“不用管我,就點你想吃的吧。”
程然又納悶了,這兄妹倆到底是熟還是不熟?
邱易點了點頭,冇再接話,伸手把菜單翻開遞給程然:“那你點吧。”
“你選好了嗎?”程然問。
“對。”她停了一下,說道:“醃篤鮮、清炒河蝦仁,少油,和清蒸鱸魚。”
都是邱然愛吃的。
他的指節輕輕抵著桌沿,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我點個糖醋排骨,再加個蔬菜?”
程然合上菜單,征詢式地問他們的意見。
“都可以,”邱易先開口,開玩笑道,“不用替我哥省錢。”
程然被她逗笑了,點頭應下,邱然也隨著笑出聲,氣氛似乎輕鬆了幾分。
等到菜都上齊,桌麵一下子滿了。
邱易拿起湯匙,刻意避開湯麪浮著的油脂,盛了一碗湯放到邱然麵前。動作完成之後,她纔像是反應過來,微微一頓。
“你胃不好,先吃這個。”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下一秒,她順手給程然也盛了一碗,遞過去:“你也喝點,但是小心燙。”
補得有些匆忙,反倒顯出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程然有些受寵若驚,笑著打趣道:
“然哥,小易平時對我可冇這麼溫柔。”
“是嗎?”
邱然已經端起湯勺,吹冷後慢慢喝了一口。熱度合適,味道很清。他抬眼時,正好對上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視線。
“哪有,你彆亂說。”邱易明顯急了。
程然笑得更開心了些,像是終於抓到一個可以調侃的點:“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就讓我揹她,完全冇有一點客氣的。”
邱易窘極了,正要反駁,就聽到邱然問——
“那你揹她了嗎?”
“背了啊。”
“那你不也是第一次見麵就答應揹她、冇有拒絕嗎?”
“這倒也是……”
程然自己先笑了出來,像是被這個邏輯繞了一下,反而顯得坦蕩。
邱然的那笑意很淺,隻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慢慢收了回去。
他轉而望向邱易,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
可偏偏就是這一瞬的停留,讓她忽然在其中讀出了一絲日思夜想的破綻。邱易的心臟猛地一縮,就要站起身來。
隻是下一秒,邱然已經移開了視線,囑咐他們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