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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下旨封楚煜為鎮南大將軍的第一天,他把蘇清婉帶回府說要娶她為平妻。

府內眾人皆震驚不已,紛紛看向我。

隻因五年前他娶我時,曾在眾人麵前立誓,此生隻與我一人白首。

為此,這五年間,我放下貴女的矜貴與體麵,為他周旋於權貴府邸之間。

更是散儘萬貫家財,助他從無名小卒爬到如今的位置。

就連他被人構陷入獄,命懸一線,也是我跪在金鑾殿外三天三夜,以命相保,才把他從鬼門關撈回來。

他寵我如珠,我亦愛他如命。

所以滿屋子的人都在等,等我摔杯、等我像從前護著楚煜那樣,護住我最後一點尊嚴。

但我冇有。

我隻是伸手將當家主母的鑰匙放到了蘇清婉的手中。

“這些年,這個主母我也當累了,今後這將軍府就交於你了吧。”

楚煜愣住,隨即冷笑:“沈蘅,以我如今的地位,你也知道今日再難約束我,所以學乖了,我很滿意。”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他不知,蘇清婉一旦進門,他的死期也不遠了。

我不隻今日不約束他。

往後餘生他都不會再受到我的約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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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接過鑰匙後,雙手捧著茶碗遞到我麵前。

恭敬道:“婉清給姐姐敬茶。”

我伸手去接茶碗。

指尖剛觸到碗沿,那茶碗突然一翻。

滾燙的茶水儘數潑在我的右手上。

皮膚瞬間通紅,劇烈的灼痛順著手背竄上手臂。

我還冇來得及出聲,蘇婉清已經跌坐在地,整個人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容我進府,可我是真心愛王爺的......”

“若是我惹姐姐傷心了,那我這就......這就以死謝罪!”

話音剛落,她猛地爬起來,一頭朝桌角撞去。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掠過。

楚煜一把將她撈進懷裡,另一隻手高高揚起。

“啪”的一聲狠狠甩在我臉上。

“沈蘅!”楚煜護著懷裡的蘇清婉,看向我的目光滿是寒意,“我還以為你已經看清事實學乖了,冇想到你竟藏著這種惡毒的心思!”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平靜的開口:“楚煜,你說我心思惡毒,說我欺辱她,好,那我問你......”

我把被燙的紅腫的手舉到他麵前。

“若我欺辱她,為何她毫髮無傷,而我的手變成這樣?”

楚煜一愣,下意識鬆開蘇婉清,伸手要來檢視我的傷口。

指尖快要觸到我時,身後卻傳來一聲輕呼。

蘇婉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裡滿是驚惶和委屈。

“原來......原來這纔是姐姐的心思。”

“用這種迂迴的法子想要陷我於不義......姐姐,你真的好計謀啊,怪不得將軍說,成婚這五年,你在府中一人獨大,欺辱婆母,即便自己無所出也不允將軍納妾。”

“婉清自認冇有姐姐那般心思縝密,可即便是死,我也想求姐姐一件事......”

她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

“求姐姐不要再控製打壓將軍了!他已經被你害得名聲儘毀,天下人都說,堂堂一代戰神,連動用府中一兩銀錢的權力都冇有,是個窩囊廢!姐姐,你知道這對將軍的傷害有多大嗎?”

楚煜的手立刻停在半空,眼神一點點變冷。

下一秒,他伸手將我那隻受傷的手打了下去。

聲音裡滿是嘲諷:“你我相識十年,成婚五年,我還從不知你有這般柔弱的一麵。”

“若真是她把滾燙茶水潑你手上,你早就動手了,你何時這般忍讓過?”

我的眼淚不受控製的掉了下來。

也許是手背上的疼太烈。

也許是心裡某一處被人活生生撕開,血淋淋地晾在風裡。

我向前兩步,站定在他麵前。

“敢問將軍。”

“當初說此生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可是將軍你?”

“當初主動讓婆母把掌管府中大權的權力交於我的,可是將軍你?”

“把為你晉升鋪路、打點上級的一切事務交於我的,是否也是將軍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讓他有絲毫躲避。

“這些,可曾是我主動要求的?”

“如今你功成名就,反倒怨恨上我了,這對嗎?”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

“明明背棄誓言的是你楚煜,惡毒之人,不該是你嗎?”

堂內安靜了一瞬。

楚煜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2

十年前,我十三歲,被山賊擄走,是他路過把我救了下來。

那時他十八歲,一身青衣,眉目清朗,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為了報答他,我求父親花重金打點,送他入了兵營。

五年前我嫁給他時,他還隻是個校尉,在兵營裡拚了命地立軍功。

我卻不顧父親反對,帶著萬兩黃金遠赴他鄉與他成婚。

婚後,我替他照顧病重的母親,替他守好這個家,替他奔走於朝臣府中打點一切。

整整五年。

到頭來,卻落了一身埋怨。

還真是可悲。

我再次對上楚煜的眼睛。

問道:“你替皇上賣命這麼多年,可知君心?”

楚煜一愣。

“你娶蘇婉清可以,”我一字一句,“但切莫讓她懷孕,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提醒,願君且行且珍惜。”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路過楚煜身邊時,卻被他抓住。

“我堂堂鎮南大將軍,還要你一個內院婦人提醒?”

“這麼多年,你至始至終就冇瞧得起過我,對嗎?”

我背對著他,冇有說話。

他繼續道:“你孃家早已落敗,而且你我成婚五年你都無所出,你還有什麼可驕傲的資本!”他猛地把我轉過來,“儘早跟婉清學的乖巧懂事,纔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說完,他鬆開手,理所當然的吩咐:“後日我便要八抬大轎迎婉清進門,咱們剛從玉關城搬到京城,此次喜宴必須華麗,要上得了檯麵。”

“此事交於你去辦,好好表現,我會考慮原諒你今日的無理。”

我淡淡應了一聲,然後轉身離開。

離開後,我去了倉庫中的一個小小的密室。

密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撐不住癱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因為這密室中供奉著五個牌位,都是我與楚煜無緣出生的孩子。

他不知道,我不是不能生。

三年前,楚煜在我的幫助下屢立奇功,越級直升為副將。

升遷聖旨剛到,人就被抓進了大牢。

罪名是與前朝餘孽勾結。

我跑進宮,跪在金鑾殿外三天三夜。

跪到快要死的時候,終於見到了皇上。

他說:“江南首富嫡長女,手握重兵的將軍,結為夫妻,朕時常覺得坐立難安啊。”

我懂了。

我一下一下將頭磕在地上,求道:“隻要皇上肯饒他一命,臣婦立誓——保證楚家無後。”

“且楚煜此生隻與臣婦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會有其他人為他留後。”

“他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曾立誌報效國家,請皇上成全他征戰沙場的雄心,用這僅此一生,保我大夏安寧。”

從皇宮離開的那天晚上,我喝下了第一碗墮胎藥。

後來,大夫開的避子湯藥效不濟,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懷上孩子。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親手扼殺。

那些夜裡,我夢裡總有無數的嬰孩在啼哭。

那哭聲整整折磨了我三年。

如今,也算是快要解脫了吧......

3

等我情緒平穩了下,丫鬟青蓮遞給我一封信。

“夫人,這是您叫人去查的蘇婉清底細。”

其實早在三個月前,楚煜剛從戰場上把蘇婉清救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

他們在軍營裡的一舉一動,從何時開始睡在一起,我都一清二楚。

我覺得蹊蹺,便命人去查了。

看完後,我把信還給了青蓮。

“收好,後日皇上允我的和離的聖旨若準時下達順利離去,這信便燒了吧。”

“若楚煜阻我......”我頓了頓,“便托人帶進宮,交給皇上。”

第二日一早。

我還未起身,蘇婉清就推門走了進來。

“姐姐,昨夜我和將軍宿在偏房,實在是不舒服得很。”

“我想著,這正房還是該讓將軍住的,畢竟他每日要上朝議事,休息不好可不行。”

我坐起身,靜靜看著她。

“所以?”

她笑了笑。

“所以看姐姐能不能搬到偏房去住?”

“姐姐莫要誤會,並非妹妹要搶你的床,隻不過我如今已經懷孕兩月,實在受不得苦,將軍心疼我,才讓我過來正房住的。”

聽見懷孕兩個字,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連鞋都顧不得穿,抬腳就往外走。

我得去找楚煜,必須告訴他有孕的事不能外傳!

可蘇婉清卻一把拉住我。

“姐姐這是怎麼了,莫不是怕將軍有了孩子,就不再要你了?怕自己這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徹底被將軍厭棄?”

我冇心思跟她廢話,立刻抽回自己的手。

我力氣不大,但蘇婉清突然尖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姐姐......你推我......”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暴喝。

楚煜一身官袍衝進來,一把將我推個趔趄。

“你瘋了!”

蘇婉清窩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將軍,你彆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該懷上將軍的孩子讓姐姐生氣......”

楚煜的臉瞬間黑了。

“沈蘅!這是我楚家的嫡長子,我要你立刻給她道歉!”

我站定腳步說道:“懷孕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楚煜眉頭一皺:“為何?我剛上朝回來,已經將婉清有孕和明日婚宴的事情上奏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隨即釋然的笑了。

“楚煜,你說的冇錯,是我錯了。”

我確實錯了。

錯在不該還想著救他。

我彎下腰,對著他和蘇婉清,深深行了一禮。

“我這就去辦喜宴的事。”

4

轉天,將軍府張燈結綵。

京中權貴來了大半,朝臣們絡繹不絕。

我剛要出去幫著招呼客人,青蓮就慌張的跑了進來。

“夫人不好了,我去密室想要把您孩兒的牌位包好帶走,不小心被蘇清婉發現了,她正叫人燒牌位呢!”

我一驚,提起裙襬就跑。

可等我趕到時,火盆裡的牌位已經被燒去了大半。

而蘇清婉正穿著一身大紅喜服,滿臉的得意。

我紅著眼衝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誰準許你動我的東西的!”

蘇婉清捂著臉,尖叫著往後退去。

正跌進趕來的楚煜懷中。

“將軍,姐姐打我......”

下一秒,一股大力從我背後襲來。

我的膝彎被狠狠踹了一腳。

“撲通”跪倒在地。

楚煜站在我麵前,滿眼怒火。

“沈蘅!你想乾什麼!”

蘇婉清哭得梨花帶雨。

“將軍,我真的不知道那裡是姐姐供奉的牌位,今日是你我大喜,看見那些不吉利,所以才命人燒了的,我不是故意的......”

楚煜摟著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竟敢在我將軍府供奉你家人的牌位?你是何居心?”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底滑落兩行淚水。

“楚煜,那些牌位供奉的,是你我五個未曾出世的孩兒。”

楚煜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剛想開口,蘇婉清卻扯了扯他的衣袖。

“將軍不是找大夫給姐姐看過嗎?大夫說她此生都無法受孕的呀!”

他猛地回過神來,憤怒的指著我。

“滿嘴謊話!你想要重新得到我的寵愛,不是靠說這種拙劣的謊言,而是要學得懂事一些!”

我冷哼一聲,不再開口。

楚煜卻突然衝過來掐住我的脖子。

“沈蘅!你我相處這麼多年,我就是想看見你在我麵前服個軟,做個聽話的妻子,怎麼就那麼難?”

說完,他猛的鬆開手,把我甩到一邊。

“今日你就在倉庫中反省吧,何時真的知錯了,何時再出來。”

他的聲音頓了頓。

“我說過,你永遠是我的妻子,此話永不會變,莫要再做無謂的事情了。”

說完,他拉起蘇婉清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倉庫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青蓮撲過來抱住我大哭。

“夫人,怎麼辦,咱們出不去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窗戶被猛的砸開。

兩個身手矯健的人跳了進來,立刻把我跟青蓮救了出去。

在府外等著我的是皇上的貼身太監張公公。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的卷軸。

“這是和離聖旨,沈姑娘,彆忘了您答應皇上的事。”

說完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將軍府。

“楚將軍那邊,咱家一會兒會親自登門,宣讀你們的和離聖旨。”

我拱手道謝,隨後把青蓮手裡那封信交到了他手中。

“勞煩公公將這個帶給皇上。”

說完我拉著青蓮頭也不回的坐上了奔赴江南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