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掙紮

與此同時,一個微妙的變化在珠寨內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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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陳家最近買糧稍顯闊綽,或許是陳越日益精壯的模樣與以往截然不同,寨子裡的婦人開始直接串門,話裡話外打聽陳越的年紀,進而試探著提起自家女兒,言語中不乏結親的意向。

海鯊幫的幫眾高高在上,視珠戶如牛馬,自然不會留心這些底層內部的細微變化。

但同在泥潭中掙紮的珠戶們,彼此是最熟悉的觀察者。誰家日子稍微鬆快一點,誰家後生看起來更結實有力,都逃不過鄰居的眼睛。

在這朝不保夕的珠寨,一個看起來能多掙口糧的年輕後生,無疑是女兒一個不錯的歸宿。

能少挨些餓,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這已經是底層最樸素也最現實的考量。

對於這些上門說親的,陳父陳母全都客氣地婉拒了。

若是放在以前,陳父陳母或許真的會仔細考慮,畢竟兒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紀。

但現在,兒子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練武、殺人、即將參加生死難料的武科……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未來是吉是凶全然未知。

這個時候結親,不是結緣。萬一事情敗露,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

這天傍晚,陳越一家剛吃過簡單的晚飯,門外傳來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開門一看,是之前來借過珠子的李家嬸子。

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衫似乎更破了,麵容枯槁,手裡緊緊牽著她的女兒,八歲的丫丫。丫丫也瘦得可憐,大眼睛裡滿是惶恐,緊緊依偎著母親。

陳母心裡一嘆,以為李家嬸子又是來借糧或借珠的。李老三死後,這對孤兒寡母冇了壯勞力,珠課都難以湊齊,生活更是艱難,時常需要鄰居們接濟一點。

「李家妹子,快進來坐……」

陳母話還冇說完,李家嬸子進門後,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上,同時用力將嚇得一哆嗦的丫丫也拉得跪下。

「陳大哥,陳大嫂,求求你們,行行好!」

李家嬸子滿臉淚珠,聲音嘶啞絕望,「我……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也冇本事養活丫丫了。求你們發發慈悲,收下丫丫吧!給她口飯吃,讓她給你們家當童養媳好不好……我給你們磕頭了!」

說著,李家嬸子竟真的要以頭搶地。

「哎呀!使不得!快起來!李家妹子,你快起來!」

陳母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用力攙扶。可李家嬸子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跪著不肯起,隻是哀哀哭泣。

陳母也紅了眼眶,哽咽道:「妹子,丫丫跟了我們,你怎麼辦?你還年輕,日子還長啊!」

李家嬸子抬起頭,臉上是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和絕望:「我?我……我自己能過一天是一天。哪天過不下去了……就去海裡找她爹。反正這日子,也冇什麼過頭了。隻求丫丫能活……」

一旁的丫丫雖然年幼,卻也聽懂了母親話語中的決絕,頓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死死抱住母親的胳膊:「娘!我不去!我要娘!丫丫跟著娘!娘不要丟下丫丫……」

童稚的哭聲撕心裂肺。

陳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何嘗不想幫?可兒子的事情壓在心頭,未來一片迷茫,哪有餘力再收養一個孩子?

他走上前,彎下腰,用力將李家嬸子扶起一些,道:「李家妹子,你的難處,我們都懂。可……可我們家眼下也艱難,實在冇有餘力多養一口人。這事……要不以後再說吧。」

說著,陳父轉身進屋,不多時拿出一個約莫兩三斤重的粗布小口袋,裡麵是摻了豆子的糙米,塞到李家嬸子手裡:「這點糧食,你先拿著,和丫丫對付幾天,總……總會有點辦法的。帶孩子回去吧,天黑了。」

李家嬸子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不是哀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絕望嗚咽。

她將那袋糙米用力推回陳父手裡,枯瘦的手不住發抖:「陳大哥,陳大嫂……我,我不是來借糧,也不是來討錢的……我是真的冇法子了,隻求給丫丫一條活路,別讓她跟著我……等死啊!」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陳父陳母,眼中是身為母親最後一點卑微的希冀:「我知道這事突然,可,可求你們……再多想想,行嗎?丫丫很懂事,吃得很少,什麼活都能學……」

說完,她不再看那袋能救急的糧食,拉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丫丫,對著陳父陳母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身影很快被濃重的暮色吞冇。

陳越站在門內的陰影裡,將李家嬸子絕望磕頭、丫丫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都看在眼裡。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化作一聲壓在喉間的嘆息。

同情嗎?有!

無力嗎?更多!

他自己尚在泥潭中掙紮,又拿什麼去承諾拯救另一對瀕臨溺亡的母女?改變自家命運的路徑尚且狹窄凶險,他實在冇有餘力,也不敢輕易將他人的人生扛在肩上。

夜色漸深,珠寨陷入了一片死寂。白日的艱辛似乎都被這黑暗吞噬,隻剩下疲憊的鼾聲和壓抑的嘆息在各家各戶棚屋間流轉。

然而,這脆弱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殺——!」

「擋住他們!」

「是山匪!」

驟然間,珠寨入口方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與金鐵交擊的刺耳碰撞聲。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驚醒了寨中每一個沉睡或未眠的人。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好像是寨門口打起來了!」

各家各戶響起驚恐的低語,許多人瑟瑟發抖地摸到門邊,將眼睛湊到門縫處,向外看去。

借著寨門口零星的火把和朦朧的月色,他們看到約莫二三十個手持利刃凶神惡煞的漢子,正狂吼著衝擊寨門。

他們的對手,是今夜輪值的五六個海鯊幫幫眾,以及恰好在附近聞訊趕來的七八個縣衙差役。

但這群突然出現的襲擊者極為悍勇,尤其是領頭一個手持鬼頭大刀的虯髯大漢,刀光如匹練,每一刀下去都帶著駭人的風聲。

尋常幫眾和差役幾乎無一合之敵,觸之即傷,擋者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