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昏迷中的低語

淩絕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廢倉之內,氣氛凝重壓抑。石猛如同一尊鐵塔金剛,寸步不離地守在淩絕那張簡陋的床鋪前,銅鈴般的眼睛佈滿血絲,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猛地繃緊身體。狗娃等少年則圍在遠處,大氣不敢出,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焦慮。他們的主心骨倒了。

蘇曉被緊急請來,她看到淩絕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樣子,臉色瞬間蒼白,但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展現出醫者專業的素養。她仔細檢查了淩絕的傷勢,尤其是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爪傷和體內紊亂的氣息。

“外傷雖重,但未傷及根本,好生調理便可。”蘇曉清洗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動作輕柔而迅速,“麻煩的是他內息…似乎經曆了一場劇烈的衝擊和蛻變,此刻正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需要自行調和,外力難以乾預。”

她留下內服的湯藥,叮囑了注意事項,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淩絕,纔在少年們感激的目光中悄然離去。她知道,這裡即將成為風暴眼,她不能久留。

石猛牢記蘇曉的囑咐,小心翼翼地給淩絕喂下湯藥。他粗手粗腳,此刻卻異常笨拙而耐心。

昏迷中的淩絕,並非毫無知覺。他的意識彷彿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海洋,周身經脈如同被撕裂又重組,那初生的、屬於通脈境的內息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新打通的經絡中橫衝直撞,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在劇痛之中,又有一股新生的、蓬勃的力量在不斷滋生,修複著創傷,滋養著肉身。他的五感在昏迷中反而變得更加敏銳,能模糊聽到艙外風聲、同伴們壓抑的呼吸、以及…自己體內血液奔流和內息運轉的細微聲響。

一些混亂的、光怪陸離的碎片畫麵在他腦海中閃現:灰雁鎮的風雪、老獵戶臨終的臉、黑蛇陰鷙的眼神、侯通毒辣的鷹爪、石猛如同戰神般降臨的身影…最後,所有的畫麵都凝聚在那枚貼身收藏的、冰冷堅硬的黑色指環上。

恍惚間,他彷彿聽到一個極其微弱、似乎來自遙遠過去的蒼老聲音在耳邊低語,斷斷續續:

“…血脈…未絕…”

“…黑煞…所指…”

“…幽冥…歸來…”

聲音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期待?緊接著,一股冰冷的氣流似乎從那指環中滲出,微弱卻精純至極,緩緩融入他狂暴的內息之中,竟奇蹟般地幫助他梳理、安撫著那些橫衝直撞的氣流,引導它們走向更有序的運轉。

淩絕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真實,但他的氣息確實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平複下來,經脈的劇痛逐漸減輕。

就在淩絕於昏迷中艱難調和內息時,碼頭上的暗流並未因他的倒下而停止湧動。

淩絕擂台血戰、臨陣突破、重傷昏迷的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其悍勇和潛力,讓許多原本輕視他的人刮目相看,但也讓他的敵人感受到了更強烈的威脅。

鹽幫高層震怒。侯通被廢,私貨接連被劫,讓他們將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了淩絕身上。儘管有漕幫趙先生隱隱的“關照”,但鹽幫這次不打算再忍了。

“查!給我查出那小子藏身的老鼠洞!”鹽幫一位實權長老下了死命令,“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要他的人頭!”

黑蛇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淩絕冇死,反而突破了,還收服了石猛那個煞星!這組合讓他寢食難安。他加大了懸賞,發動所有眼線,瘋狂搜尋淩絕的下落,同時再次秘密聯絡鹽幫,表示願意充當馬前卒,隻求儘快除掉心腹大患。

一張更加嚴密、更加惡毒的網,悄然撒向下灘區。

翌日黃昏,淩絕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破舊的倉頂和石猛那張寫滿擔憂的虯髯大臉。

“淩絕!你醒了?!”石猛驚喜交加,聲音如同打雷,震得淩絕耳朵嗡嗡作響。

“咳…水…”淩絕聲音沙啞乾澀。

石猛連忙笨拙地端來溫水,扶起他小心喂下。

溫水入喉,淩絕感覺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不少。他微微一動,頓時牽動全身傷口,尤其是肩頭,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新生的內息雖然依舊虛弱,卻已經初步平穩下來,如同溪流般在特定的經絡中緩緩運轉,滋養著傷處。

通脈境!他確實突破了!

“我睡了多久?”淩絕問道。

“一天一夜!可嚇死老子了!”石猛心有餘悸,“蘇大夫來看過,說你內息不穩,得自己熬過來…媽的,侯通那王八蛋,下次見到非拆了他的骨頭!”

這時,狗娃等人聽到動靜也圍了過來,見淩絕甦醒,個個喜形於色。

“淩大哥!你終於醒了!”

“太好了!”

淩絕看著眾人,心中一暖。他嘗試運轉內息,雖然依舊疼痛,但力量感卻遠勝從前,對周圍的感知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倉外極遠處一些細微的腳步聲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

他眉頭猛地一皺!突破後的靈覺在向他示警!

“外麵…有什麼異常嗎?”淩絕沉聲問道。

狗娃愣了一下,搖搖頭:“冇…冇有啊,弟兄們一直輪流守著,冇看到生人靠近…”

“不對!”淩絕強撐著坐直身體,眼神銳利如刀,“我們可能被盯上了!石猛,扶我起來,到窗邊看看!”

石猛雖不明所以,但對淩絕的判斷毫不懷疑,連忙扶著他走到倉壁裂縫處。

淩絕凝神向外望去。暮色籠罩下的下灘區一片破敗寂靜,看似與往常無異。但在他提升後的視覺和感知中,卻發現了些許不尋常——遠處幾個原本無人停留的角落,似乎有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更遠處的一座破敗小樓視窗,似乎有一點反光一閃而逝,像是…望遠鏡?

“我們被包圍了。”淩絕的心沉了下去,語氣冰冷,“是鹽幫的人,還是黑蛇的,或者…都有。他們隻是在等,等天黑,或者等確認我確實重傷無法動彈。”

倉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少年們臉上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恐懼。

“媽的!跟他們拚了!”石猛怒吼道,就要去拿他的熟銅棍。

“彆衝動!”淩絕喝止他,“對方有備而來,人數肯定遠多於我們,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他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轉移?他重傷未愈,目標太大,根本逃不出包圍圈。死守?這破倉庫根本經不起衝擊。

他的目光掃過倉內每一個驚慌卻強自鎮定的少年麵孔,最後落在石猛身上。

隻能兵行險著了!

“狗娃!”淩絕快速下令,“你帶兩個人,現在立刻從倉庫後麵的狗洞爬出去!那個洞很小,大人鑽不過去,應該還冇被堵住!出去後,分頭跑!想辦法找到蕭先生,或者…直接去漕幫碼頭賬房找錢三!就說我快死了,鹽幫和黑蛇要趕儘殺絕,問趙先生管不管!”

這是最後的求救信號,也是將漕幫徹底拉下水的試探!

“是!”狗娃知道情況緊急,毫不猶豫,立刻點了兩個最機靈瘦小的少年,悄無聲息地溜向倉庫後方。

“其他人!”淩絕看向剩下的人,眼神決絕,“準備傢夥,堵死門窗!石猛,你守正門,誰來,就砸爛誰的腦袋!”

“放心吧!老子看誰敢進來!”石猛獰笑著握緊了銅棍。

淩絕則掙紮著移動到倉庫最深處一個相對堅固的角落,握緊了短刀,強行運轉起那微弱卻堅韌的內息。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倉庫外,那些窺視的目光變得越發清晰和不加掩飾,如同黑暗中亮起的點點狼瞳。

腳步聲,開始從四麵八方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刀鋒出鞘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最後的血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