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曹幫的橄欖枝

鹽幫倉庫的中毒事件,像一塊投入渾水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持續盪漾,微妙地改變著碼頭區的勢力格局。

預期的狂風暴雨並未立刻降臨到淩絕頭上。鹽幫內部陷入猜忌和調查,焦頭爛額,短期內確實無力組織起對淩絕的有效報複。黑蛇更是百口莫辯,被鹽幫的懷疑搞得灰頭土臉,原本計劃的聯合行動自然無限期擱置,反而要耗費精力去安撫和辯解。

淩絕和他那支雛鷹般的隊伍,意外地獲得了一段難得的、相對平靜的喘息時間。

淩絕冇有浪費這一天賜良機。他深知這種平靜是脆弱而短暫的。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兩件事上:一是瘋狂修煉,鞏固淬體境修為,摸索內息的運用;二是往死裡操練手下那幫小子。

廢倉之內,日夜迴盪著少年們操練的呼喝聲、**撞擊木樁的悶響以及淩絕嚴厲的嗬斥。訓練量加倍,要求也愈發嚴苛。淩絕將狩獵中總結出的協同圍獵技巧融入訓練,開始教導他們最簡單的三人或五人合擊小隊戰術,強調配合與掩護。

效果是顯著的。雖然每天都有少年累癱在地,哭爹喊娘,但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結實黝黑,眼神中的怯懦和散漫逐漸被紀律性和一絲狼性所取代。那場對抗肥膘的勝利和中毒事件引發的混亂,讓他們對淩絕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服。淩絕說的,就是真理;淩絕指的方向,就是他們拚殺的目標。

狗娃成了淩絕最得力的助手。這小子腦子活絡,膽子也漸漸練了出來,帶領著“耳目”小組,將下灘區乃至周邊區域的各種雞毛蒜皮、流言蜚語都蒐羅回來。雖然大多是無用資訊,但淩絕要求他事無钜細皆要彙報,從中篩選有價值的線索。

這天,狗娃帶回一個不同尋常的訊息。

“淩大哥,這兩天,碼頭上漕幫的人,好像對我們這邊有點…過於關注了。”狗娃撓著頭,有些不確定地說。

“漕幫?”淩絕擦拭短刀的動作一頓。漕幫是臨江城碼頭真正的巨無霸,掌控著漕運命脈,實力遠非漁幫、鹽幫這種地頭蛇可比。他們向來高高在上,怎麼會注意到下灘區這潭渾水和自己這群小蝦米?

“具體說說。”

“就是…有好幾個兄弟說,在咱們這片晃悠的時候,感覺被人盯著,回頭一看,像是漕幫的人,但對方也冇乾啥,就是看看。還有,咱們之前不是搶了肥膘嗎?這事好像也傳到漕幫一些人耳朵裡了,我偷聽到兩個漕幫的夥計在酒攤議論,說什麼‘漁幫那幫廢物,被個新人搞得這麼狼狽’、‘那小子有點意思’之類的話…”狗娃努力回憶著細節。

淩絕目光微凝。被漕幫注意,這絕非小事。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知道了。繼續留意,但不要主動招惹漕幫的人,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淩絕沉聲道。

“是!”

又過了兩日,一個傍晚,淩絕正在督促少年們練習合擊戰術,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少年急匆匆跑進來。

“淩大哥!外麵…外麵有個生人找你!說是漕幫的!”

來了!淩絕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來了幾個人?什麼打扮?”

“就一個!穿著漕幫的青色短褂,看起來像個跑腿的,挺客氣,不像來找茬的。”

淩絕略一沉吟,對狗娃使了個眼色。狗娃會意,立刻帶人分散到貨倉各處隱蔽位置,手持傢夥,暗自戒備。

淩絕整理了一下衣衫——雖然依舊是粗布舊衣,但漿洗乾淨——大步走向貨倉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確實穿著漕幫底層幫眾的服飾,麵色平和,見淩絕出來,拱手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閣下可是淩絕淩兄弟?”

“是我。閣下是?”淩絕還禮,目光快速掃過對方,確認並無惡意。

“在下漕幫管事趙先生門下聽差,姓錢。”漢子笑了笑,“奉趙先生之命,特來請淩兄弟過府一敘,不知淩兄弟可否賞光?”

趙先生?淩絕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漕幫高層對他而言遙遠而神秘。

“不知趙先生尋我何事?我與漕幫素無往來。”淩絕保持警惕。

錢姓漢子似乎料到他會這麼問,笑道:“淩兄弟近日聲名鵲起,趙先生略有耳聞,甚是欣賞少年英雄。此次相邀,絕無惡意,或許…還有一場造化送給淩兄弟。具體事宜,趙先生希望當麵與淩兄弟細談。”

聲名鵲起?怕是“惡名遠揚”吧。淩絕心中冷笑,但對方態度客氣,又是漕幫中人,直接拒絕恐生事端。而且,他確實對漕幫的意圖感到好奇,或許這真是一個瞭解上層、甚至借力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

“何時?何地?”淩絕問道。

“若淩兄弟方便,現在便可隨我前往。地點就在碼頭漕幫賬房附近的一處茶室,很是清靜。”錢姓漢子道。

淩絕回頭看了一眼貨倉深處,狗娃等人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請帶路。”

茶室確實清靜雅緻,與碼頭的喧囂肮臟彷彿兩個世界。包廂內,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略顯富態、麵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正是錢姓漢子口中的“趙先生”。

見到淩絕,趙先生熱情地起身相迎,笑容可掬:“這位便是淩絕小兄弟吧?果然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啊!快請坐!”

淩絕依言坐下,保持著必要的禮節,但眼神依舊警惕:“趙先生過獎了。不知先生喚我來,所為何事?”

趙先生親自給淩絕斟了杯茶,不緊不慢地道:“淩兄弟快人快語,那趙某也就不繞彎子了。小兄弟近日所做之事,趙某略有耳聞。以新人之姿,對抗黑蛇,戲耍鹽幫,更是能在夾縫中拉起一支隊伍,這份膽識、能力和運氣,都令人刮目相看啊。”

淩絕沉默聽著,不置可否。

趙先生繼續道:“碼頭這塊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漁幫日落西山,鹽幫跋扈囂張,都不是長久之相。唯有我漕幫,根基深厚,秩序井然。趙某惜才,不忍見小兄弟這般人才,最終折在黑蛇、鹽幫之流的手中。故而,想給小兄弟指一條明路。”

“哦?何種明路?”淩絕問道。

“投效我漕幫。”趙先生微笑道,“以淩兄弟之能,趙某可在幫中為你謀一個不錯的位置,至少也是一方小頭目,遠比你在下灘區掙紮要強上百倍。資源、人手、靠山,應有儘有。如何?”

淩絕心中一動。漕幫的招攬,條件確實誘人。背靠大樹好乘涼,若能加入漕幫,黑蛇和鹽幫的威脅自然迎刃而解。

但他冇有立刻答應。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漕幫看中的,絕不僅僅是他所謂的“才能”。

“趙先生厚愛,淩絕感激。隻是,不知我需要為漕幫做些什麼?”淩絕平靜地問道。

趙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似乎對淩絕的冷靜很滿意:“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確實,眼下有一件小事,或許需要淩兄弟幫幫忙。”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鹽幫西區倉庫的中毒事件,可是淩兄弟的手筆?”

淩絕心頭猛地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趙先生何出此言?此事與我何乾?”

趙先生哈哈一笑,擺擺手:“淩兄弟不必緊張。此事做得乾淨利落,趙某並無追究之意,反而頗為欣賞。鹽幫吃此大虧,內部疑神疑鬼,於我漕幫而言,並非壞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淩絕:“趙某隻需要淩兄弟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情——給鹽幫,還有那條不聽話的黑蛇,找點麻煩。越大越好。必要之時,我漕幫或許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而作為回報,漕幫可以是你最堅實的後盾,至少在我趙某的職權範圍內,可保你無事。甚至…將來你若真想加入漕幫,這也將是一份重要的投名狀。”

淩絕瞬間明白了。漕幫並非真正看重他,而是將他視為一枚可以用來攪渾水、打擊競爭對手的棋子!他們樂見自己與鹽幫、黑蛇鬥得你死我活,他們好從中漁利!

一股屈辱感湧上心頭,但很快被理智壓了下去。棋子又如何?若能借漕幫之勢,爭取發展的時間和空間,這未必不是一條路。

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趙先生,目光平靜:“若我隻是繼續做我該做之事,漕幫便不會乾涉,甚至可能行些方便?”

“正是此意。”趙先生微笑點頭。

“好。”淩絕站起身,“淩絕知曉了。若無他事,先行告辭。”

他冇有明確答應,也冇有拒絕,留下了模糊的空間。

趙先生也不阻攔,依舊笑容和煦:“淩兄弟是聰明人。希望我們合作愉快。錢三,送客。”

離開茶室,走在回下灘區的路上,夜風一吹,淩絕的頭腦格外清醒。

漕幫的“橄欖枝”,看似是機遇,實則是更危險的深淵。一旦接手,就等於被綁上了漕幫的戰車,成了他們明爭暗鬥的馬前卒。但若拒絕,很可能立刻就會多一個強大的敵人。

“借勢…”淩絕喃喃自語。蕭硯說過要借勢。如今漕幫的勢就擺在麵前,雖然危險,卻必須嘗試去借。

關鍵在於,如何能在借勢的同時,避免被完全利用,甚至…反客為主。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冰冷的指環,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卻堅韌的內息。

力量,唯有自身擁有足夠的力量,纔有資格在棋局中活下去,甚至…成為棋手。

回到廢倉,狗娃等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淩絕冇有多說,隻是淡淡道:“冇事。漕幫的人,隻是來打個招呼。”

他看向黑暗中那些閃爍著關切和擔憂目光的少年,心中那份變強的渴望愈發迫切。

他不僅要自己變強,更要讓身邊這支隊伍,儘快成長為一股誰也無法輕易忽視的力量。

碼頭的夜,依舊深沉。但淩絕彷彿能看到,更洶湧的暗流正在水下彙聚。而他已經踏入了旋渦的中心,唯有向前,已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