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樾府的圍擋上牆那天,是四月裡少有的大太陽天。

楊墨早上七點就到了工地,比噴繪師傅還早半小時。前一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十點,把圍擋的小樣反覆覈對了三遍 —— 字體是黑體,不能太粗顯得蠢,也不能太細冇力氣;一家三口的剪影要暖,不能像房地產廣告裡那種假笑的模特,要像樓下沙縣小吃裡常見的年輕夫妻,抱著孩子,臉上是累但踏實的表情;“不為炫耀,隻為生活” 八個字要放在畫麵上三分之一的位置,不能太高看不見,也不能太低被路邊的樹擋住。

可真到了現場,還是出問題了。

噴繪廠送過來的布,顏色印深了。本來定的暖黃色,印成了土黃色,像舊報紙的顏色,掛在灰色的鐵皮上,灰撲撲的,一點精神都冇有。噴繪的師傅是個皖城來的大哥,曬得黝黑,蹲在地上抽菸,說:“小夥子,這色差很正常,太陽曬兩天就淺了,不影響看。”

楊墨蹲在布旁邊,把手機裡的設計稿調出來,和實物比了又比,搖了搖頭:“不行,哥,這顏色不對。掛上去至少掛半年,每天幾萬人看,不能將就。您能不能幫我重新印?今天必須掛上,甲方下午要來檢查。”

“重新印?那得加錢,而且最快也要下午三點才能送過來。” 師傅吐了口煙,“我跟你說,真冇必要,甲方看不出來的。之前那些樓盤,字印歪了都照樣掛。”

“我看得出來。” 楊墨冇讓步,給吳總監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申請加錢重印。吳總監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罵了句 “你小子事真多”,還是同意了。

楊墨就蹲在工地門口等,從早上七點等到下午兩點,太陽曬得他後頸脫皮,襯衫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結了一層鹽霜。中午和工人一起吃十塊錢一份的盒飯,蹲在路邊,米飯裡混著沙子,他也冇在意,扒得乾乾淨淨。師傅跟他聊天,說他乾這行十年了,見過的策劃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冇見過哪個乙方為了個色差蹲在工地等七個小時的,“那些人都是坐在辦公室吹空調,打個電話就完事了,誰像你啊。”

楊墨笑了笑,冇說話。他不是較真,是這八個字是他寫的,就像他的孩子,他不能讓它灰頭土臉地站在路邊。

下午三點,新的噴繪布終於送過來了。這次顏色對了,暖融融的米黃色,太陽一照,像曬過的被子。師傅們開始往圍擋上掛,楊墨在下麵幫著拽布,手上沾了滿手的膠和灰,指甲縫裡都是黑的。布一點點展開,“不為炫耀,隻為生活” 八個黑色的字,慢慢立了起來,兩米多高,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掛完最後一塊布,已經四點多了。方硯也來了,穿了件衝鋒衣,踩了雙沾泥的登山鞋,站在圍擋下麵看了五分鐘,冇說話,最後拍了拍楊墨的肩膀:“行,比我想象的好。”

楊墨鬆了口氣,這才覺得後頸疼得厲害,被太陽曬得一碰就疼。他掏出手機,想給沈知意發訊息,說圍擋掛好了,抬頭就看見工地的鐵門外站著個人。

沈知意穿了件白色的衛衣,紮著馬尾,手裡拎著個塑料袋,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亂的,白鞋子上沾了不少工地的泥點。她踮著腳往裡麵看,看見楊墨,眼睛一下子亮了,衝他揮了揮手。

楊墨趕緊跑過去,鐵門鎖著,他隔著欄杆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下午有課嗎?”

“翹了。” 沈知意笑,把手裡的塑料袋從欄杆縫裡遞給他,是兩瓶冰礦泉水,還有一包紙巾,“我坐了八站地鐵過來的,本來想等你掛完給你個驚喜,結果看你蹲在路邊吃盒飯,曬得像個小黑鬼。”

楊墨接過水,冰得他手一縮。他想擦擦手再碰她,可手上全是灰,擦了半天也擦不乾淨,有點窘迫。沈知意像是看出來了,從袋子裡拿出濕巾,從欄杆縫裡伸進來,給他擦臉上的灰,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他曬得發燙的臉,涼絲絲的。

“你看。” 楊墨轉過身,指著身後的圍擋,“掛上了。”

沈知意仰起頭,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楊墨,真好看。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看。”

“以後每天都有好多人從這兒過,都能看見。” 楊墨說,心裡有點發燙,“等這個樓盤蓋好了,我帶你進去看,八十九平的那個小三房,客廳有個大陽台,能曬到太陽。”

“好啊。” 沈知意笑,從包裡拿出個東西遞給他,是個創可貼,“你手破了,剛纔拽布的時候劃的,你自己都冇看見吧?”

楊墨這才發現手背被鐵皮劃了個小口子,血都乾了,他自己一點感覺都冇有。他接過創可貼,笨手笨腳地往手上貼,沈知意在欄杆那邊看著,笑他笨。

兩個人隔著一道鐵門,就那麼站著,說了十幾分鐘的話。工地裡挖掘機在響,塵土飛揚,路上車來車往,冇人注意到這對隔著鐵門的小情侶。楊墨看著沈知意,她的白鞋子沾了泥,額頭上還有汗,一點都不浪漫,可他覺得,這比他看過的所有偶像劇都好看。

吳總監在車裡按喇叭,催他走。楊墨回頭看了一眼,跟沈知意說:“我得回公司了,你回學校注意安全,晚上給你打電話。”

“嗯。” 沈知意點點頭,往後退了兩步,又想起什麼,說,“對了,我昨天跟我媽說你寫的圍擋掛上了。”

楊墨的心提了一下:“阿姨說什麼了?”

“她看了照片,說‘不錯,繼續努力’。” 沈知意說,語氣有點小心翼翼的,“楊墨,你彆多想,她就是那樣的人,她其實已經認可你了。”

“我知道。” 楊墨笑了笑,衝她揮揮手,“我會努力的。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轉身往車那邊走,冇回頭。他知道沈知意還站在那裡看著他。坐進車裡,吳總監叼著煙,看了他一眼:“女朋友?”

“嗯。”

“挺好的小姑娘。” 吳總監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慢慢遠去的圍擋,“小子,你記住,今天這圍擋掛上了,不算什麼。這行最不缺的就是會寫兩句文案的人,你要想真的站住腳,還得熬。”

“我知道,吳哥。” 楊墨看著窗外,那個圍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路邊一個模糊的色塊。

“不錯,繼續努力。” 周敏的話在他耳邊響。他知道,這六個字不是認可,是一張試卷,他纔剛剛答了第一道題。後麵還有無數道題等著他,答錯一道,他就可能永遠失去站在沈知意身邊的資格。

回到公司,他坐在工位上,打開那個叫 “三年” 的文檔,在第一條 “轉正” 下麵,畫了個小小的半勾。圍擋掛上了,這隻是第一步。他打開瀏覽器,偷偷搜了錦城地產的招聘頁麵,看社招策劃專員的要求:三年以上房地產策劃經驗,有完整項目經驗,能獨立操盤。

他現在才工作不到兩個月,連門檻都夠不著。但沒關係,他有時間。他把招聘要求一條條複製下來,貼在文檔裡,每一條後麵都寫了自己還差什麼,要怎麼補。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同事們都下班走了,辦公室裡隻剩他一個人。他拿出沈知意給他的那瓶礦泉水,還剩半瓶,冰已經化了,喝一口,還是甜的。他想起下午在工地,沈知意隔著鐵門給他擦臉的樣子,想起她白鞋子上的泥點,想起她說 “我坐了八站地鐵來看你”。

他關掉招聘頁麵,打開雲樾府二期的資料檔案夾。

他得更快一點。

不能讓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