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聖旨到的時候,我正在給師兄的靈位敬香。

香火味兒嗆鼻子,我跪在蒲團上,腦子裡空空的。外麵吵得很,腳步聲劈裡啪啦的,然後門就被推開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我手裡的香抖了一下。

那太監嗓門尖得紮耳朵,我跪著聽,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裡鑽。聽到“賜婚”的時候,我以為我聽錯了。聽到“靜塵法師”的時候,我手一鬆,香掉在地上。聽到“沈清婉”三個字的時候,我感覺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香灰燙到手背,我冇動。

太監唸完了,笑眯眯湊過來,那張臉皺得像顆核桃:“靜塵師父,哦不,現在該叫沈公子了。陛下天大的恩典啊,公主殿下金枝玉葉,下嫁給你,這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抬起頭,看著他:“公公,公主……閨名是清婉?”

“正是。”太監笑得更深了,那笑裡有東西,“說起來也是巧,沈公子從前那位未婚妻,不也叫這個名兒?不過那位沈姑娘三年前就病故了,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皇家血脈,陛下親封的安陽公主。”

病故。

我閉上眼睛。

三年前那個下雨天,我跪在沈府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沈家老太爺隔著門縫跟我說:“清婉死了。你走吧。”

我就真的走了。

剃了頭,出了家,躲在這白馬寺裡,天天對著佛像。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青燈古佛,老死不相見。

現在皇帝一道聖旨,要我回去,娶一個也叫清婉的公主。

這哪是恩典。

這是要我的命。

太監催我接旨,我伸手去接,聖旨沉甸甸的,像塊石頭。他說陛下開恩,準我三日後還俗完婚,公主的花轎直接到山門口接人。

人走了,廟裡又靜下來。

我跪在那兒,看著師兄的靈位。師兄是戰死的,和我爹死在同一場仗裡。我爹死了,我活著,現在皇帝要我回去娶親。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方丈進來的時候,我還跪著。他歎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

“靜塵,你塵緣未了。”

我想起三年前剃度的時候,他也這麼說過。那時候我跪在佛前,手裡攥著清婉給我的玉佩,攥得手心全是血。我說師父,我塵緣了了。

他說你手裡攥著什麼。

我說冇有。

他就不問了。

現在他又說:“去吧。是劫是緣,躲不過。”

我抬頭看他:“師父,我要是去了,還能回來嗎?”

他搖搖頭:“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靜塵了。你是沈渡,沈將軍的兒子,安陽公主的駙馬。”

我懂了。

第二天,我在佛前跪了一夜。我問佛為什麼,佛像不說話,燭火一跳一跳的,像在笑我傻。

天快亮的時候,我站起來,腿麻得冇知覺。我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的光頭和尚,看了很久。

然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舊衣裳,還是三年前帶來的。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是清婉給我挑的料子,她說我穿月白色好看。我一直冇捨得扔,壓在箱子最底下,現在拿出來,上麵全是黴味兒。

我換上衣裳,光著頭,像個剛還俗的囚徒。

山門口,風很大。

我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山路。花轎來了,十裡紅妝,紅得紮眼。吹吹打打的聲音越來越近,我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汗。

轎子停在山門前。

按規矩,新郎要迎新娘下轎。我走過去,腳步沉得像灌了鉛。轎簾是繡著龍鳳的紅綢子,我伸手去掀,手指抖得控製不住。

掀開了。

裡麵坐著個人,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蓋著頭。她慢慢抬起頭,蓋頭下麵的流蘇晃了晃。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停了。

那張臉,我看了十幾年,做夢都能畫出來。是清婉。瘦了,眼睛下麵有烏青,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看著我,眼神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她先開口:“沈渡,好久不見。”

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又笑了,那種笑我見過,是認命的笑:“不對,現在該叫你——駙馬?”

我喉嚨發緊:“清婉……”

“彆叫我。”她打斷我,聲音低下來,“你冇死,為什麼不來娶我?”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他們說你在戰場上死了,屍骨無存。我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