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鄭平在戶部衙門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收拾東西離開。不是他勤勉,是他不敢回去。

錢明下獄,何文敬被抓,戶部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每個人看彼此的眼神裡都多了一層東西——那是猜忌,是恐懼,是不知道下一個輪到誰的寒意。而他鄭平,是跟了趙崇最久的人。雖然品級不高,但趙崇經手的每一筆賬、每一道手續,幾乎都經過他的手。如果刑部要查,他跑不掉。

他走出衙門時,天已經黑透了。街上的行人所剩無幾,秋風捲著落葉從腳邊滾過,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拉了拉領口,低著頭往家的方向走,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想起了兄長鄭安。兄長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彆替我報仇,活著就好。”

他活了。苟活了十二年。但活得像一條被拴著鏈子的狗。

“鄭主事。”巷口陰影裡忽然走出一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鄭平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趙崇身邊的親隨。

“趙大人請鄭主事過府一敘。”

鄭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趙崇在書房裡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鄭平就到了。他進來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汗,不知是趕路急的,還是怕的。趙崇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很滿意——怕纔好,怕的人最好用。

“鄭平,你跟著本官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二年了。”

“十二年。”趙崇感慨了一聲,“本官在戶部,也不過十二年。你是本官最信任的人,有些事,本官不交給彆人,隻交給你。”

鄭平躬身聽著,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每次趙崇說“信任”的時候,接下來要說的,一定是讓人提著腦袋去辦的差事。

“晉王府那個蘇雲昭,本官不放心。你是生麵孔,又是戶部的人——晉王正在查戶部的賬,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你去,他不會疑心。”

鄭平猛地抬起頭:“大人要我去晉王府?”

“不是讓你去送死。”趙崇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語氣溫和得像在勸酒,“你進去之後,替本官做一件事——查清楚那個蘇雲昭的底細。他是什麼來曆,師從何人,在江南做過什麼事,越詳細越好。另外,本官明晚會派一批人去京郊處理一些東西,你提前把路線報給辦事的人,避開晉王府的眼線。”

鄭平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去”,但他冇有說出口。因為他看到了趙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兄長的事,本官替你瞞了十二年。”趙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十二年裡,冇有人知道你兄長當年在東宮當過差。如果有人知道了,你鄭家滿門,一個都活不了。”

又是這句話。十二年了,每次都是這句話。

鄭平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小人……遵命。”

從趙崇府裡出來時,已經過了戌時。鄭平冇有回家,而是渾渾噩噩地走到了護城河邊。河麵上倒映著零星的燈火,被夜風吹皺,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在河邊站了很久,想起小時候兄長帶他來京城,也是站在這個地方,指著河對岸的宮牆說:“阿平,你看,那就是皇宮。將來哥進了東宮當差,攢夠了銀子,就供你唸書。咱們兄弟倆,總要有一個人出人頭地。”

後來兄長真的進了東宮。再後來,東宮冇了。

鄭平在河邊站到雙腿發麻,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晉王府的門房收到了一份拜帖。帖子上的字跡工整而拘謹,落款是“戶部主事鄭平”。

蘇雲昭看完拜帖,唇角微微上揚。她將帖子遞給蕭景琰:“殿下,趙崇的暗樁,主動送上門了。”

“你怎麼知道他是暗樁?”

“鄭平是趙崇的人,在戶部跟了他十二年。趙崇昨天來探虛實碰了壁,今天就派人來安暗樁——他慌了。一個慌了的人,做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蘇雲昭將帖子放在棋盤旁邊,“殿下,此人我要親自見。他雖然是趙崇的人,但他有一個秘密——他兄長鄭安,是先太子身邊的書吏。趙崇就是拿這個把柄要挾了他十二年。所以這個人,不是趙崇的死忠,隻是一顆被捏在手裡的棋子。棋子被捏了十二年,最想要的不是銀子,是自由。”

蕭景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先生想策反他?”

“不是策反。”蘇雲昭在棋盤上落下一枚白子,正好壓在黑棋一條大龍的七寸上,“是給他一個選擇。”

鄭平被引進晉王府時,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著頭跟在周平身後,不敢四處張望,隻用餘光掃了一眼——正堂、迴廊、假山、梅樹。然後他被帶進了一間偏廳,推開門,裡麵坐著一個白衣年輕人。

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也比他想象的要蒼白。但那雙眼睛——鄭平隻與他對視了一眼,就下意識地垂下了目光。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人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破綻。

“鄭主事,請坐。”蘇雲昭伸手示意,語氣溫和,“鄭主事來晉王府,是趙大人安排的吧?”

鄭平剛剛坐下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想否認,想說自己是來投效晉王的,但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因為在蘇雲昭麵前,他有一種被剝光了衣服站在日光下的感覺——所有的偽裝都是徒勞。

“鄭主事不必緊張。趙崇拿你兄長的事要挾你,要挾了十二年。他讓你來盯我,你若不來,他會懷疑你。所以你來了,我不怪你。”蘇雲昭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輕輕放在桌上,“這份名單,你認得嗎?”

鄭平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那是東宮舊人的名錄。他兄長的名字赫然在列——鄭安,東宮書吏,下落不明。

“這份名單,是十二年前刑部整理的。令兄鄭安,東宮大火當夜因公出宮,倖免於難。三年後病故,葬於京郊西山。”蘇雲昭的聲音不緊不慢,“趙崇發現他的身份後,拿他的命要挾你,要挾了十二年。但這十二年裡,趙崇讓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在犯法。如果有一天趙崇倒了,你作為他的幫凶,一樣逃不掉。到時候,令兄的事瞞不住,你自己的事也瞞不住。鄭家滿門——你母親,你妻兒,一個都活不了。”

鄭平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因為蘇雲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在深夜裡翻來覆去想過無數次卻不敢麵對的事實。

“所以,鄭主事,你需要做一個選擇。繼續替趙崇賣命,最後被他當棄子扔掉——或者,替你兄長討一個公道。”

“公道?”鄭平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我兄長是東宮的人,在東宮當過差就是罪人。這天下,還有公道可言嗎?”

“有。”蘇雲昭將墨玉棋子輕輕放在桌上,背麵那個“昭”字正對著鄭平,“先太子冇有罪,東宮的舊人也冇有罪。十二年了,他們的名字還在刑部的名單上,他們的家人還在提心吊膽地活著。令兄在天之靈,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活著。”

鄭平盯著那個“昭”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光西斜,將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枝乾的剪影疏疏朗朗。然後他站起來,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先生,我跟你。”

蘇雲昭伸手扶起他:“鄭主事不必跪我。你幫了我,我幫你,這是一筆交易。但交易之外——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趙崇的棋子。”

鄭平的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從懷中取出一隻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趙崇讓我交給城外辦事人的路線圖。他明晚會派人去京郊三處莊子,銷燬所有藏在那裡的暗賬。”

蘇雲昭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遍,然後遞給身旁的周平。

“給風將。把人手佈置好,動靜要小。”

周平接過信,應聲而去。

蘇雲昭重新轉向鄭平,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臉上。這個人被趙崇掐著脖子活了十二年,如今終於敢抬頭喘一口氣了。

“鄭主事,你在趙崇身邊多年,知道的事情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多。有你在,地賬局就能一筆不差地算清楚。趙崇不會想到,他親手送進王府的暗樁,會變成我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兩日後。

夜,京郊西郊,落霞山腳。

趙崇派出的四名心腹摸黑潛入莊子後院,撬開了柴房的地窖。地窖裡堆著七八隻落滿灰塵的木箱,箱子裡裝的正是十二年來趙崇經手的暗賬——每一筆軍餉的截留、每一批軍械的折現、每一個環節的分贓,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上麵。

為首的那人將火油潑在木箱上,從懷中取出火摺子。火光亮起的瞬間,他聽見了一道破風聲。他甚至來不及喊出聲,一支弩箭便穿透了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土牆上。火摺子從他手中滑落,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穩穩接住。

一個腰懸長刀的刀客從陰影中走出來,咧嘴一笑:“多謝帶路。”

十幾道黑影同時從牆頭、樹後、屋頂現身,將整個後院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身穿夜行衣,袖口繡著暗雲紋,動作整齊劃一,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趙崇的人甚至來不及拔刀,便被儘數製服。

片刻後,一口木箱被撬開,暗賬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陳舊的黃。刀客隨手翻開最上麵那本,天盛五年北境軍軍餉,短少一萬兩,去向——他合上賬本,對身邊的人點了點頭。

“發信號。告訴蘇先生——地賬局的魚,咬鉤了。”

一支響箭尖嘯著衝上夜空,在頭頂炸開一朵紅花。那朵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漏出了底下的光。

京城的夜空漆黑如墨。但那朵紅花落下時,恰好墜在皇城金頂的方向,一閃,便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