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文敬被捕的訊息傳到趙崇耳中時,他正在書房裡喝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用的是去歲窖藏的雪水,泡出來碧綠澄澈,香氣撲鼻。但趙崇端著茶盞的手卻在微微發抖,茶湯盪出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今日午後。”管家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刑部的人直接去了戶部衙門,當著滿堂官員的麵把何文敬帶走的。韓縝親自坐鎮,說……說……”
“說什麼?”
“說要徹查戶部十二年來所有經手過軍餉賬目的官員,一個都不放過。”
趙崇將茶盞擱在桌上。茶盞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他坐在那裡,麵色鐵青,一言不發。管家跟了他二十年,從來冇見過主子這副神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和某種隱約不安的複雜情緒。
錢明倒了,他可以接受。錢明是他親手推出去的棄子,註定要死的人。但何文敬不一樣——何文敬是戶部郎中,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這些年替他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賬目,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更重要的是,拿下何文敬之前冇有任何征兆,他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
這不是蕭景琰的手筆。他瞭解晉王,那人是一把直來直去的刀,砍誰都是正麵來,從不繞彎。但這一次不一樣——錢明先倒,何文敬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踩在他最痛的地方,每一步都讓他措手不及。
有人在佈局。
“備轎。”趙崇站起來,手指已經不抖了,但臉色依然鐵青,“去晉王府。”
管家愣住了:“大人,晉王正在查咱們,您現在去晉王府,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自投羅網?”趙崇冷笑了一聲,“現在滿朝文武都知道晉王在查戶部。本官身為戶部尚書,下屬接連出事,若不去問個明白,反倒顯得心虛。再說,本官也想見見那位蘇先生。”
“蘇先生?”
“晉王新招的那個幕僚。”趙崇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管家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錢明出事之前,這個人冇來。他來了不到五天,錢明下獄,何文敬被抓。你覺得這是巧合?”
管家張了張嘴,冇敢接話。
“天底下冇有這樣的巧合。”趙崇跨出門檻,“去,準備一份厚禮。本官倒要看看,這個蘇雲昭,究竟是何方神聖。”
半個時辰後,一頂青呢大轎在晉王府門前落下。
趙崇整了整衣冠,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倨傲,三分恭敬中帶著兩分恰到好處的憂慮,彷彿他真的隻是一個為下屬憂心忡忡的上官,特地來向查案的王爺虛心求教。
門房通報之後,引他去了正堂。蕭景琰坐在主位上,麵色如常。他下首坐著一個白衣年輕人,麵前擺著一副棋盤,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正低頭端詳著棋局,似乎對外界的動靜毫不在意。
趙崇的目光在蘇雲昭身上停頓了兩息。這就是蘇雲昭?太年輕了。比他想象的要年輕得多,也蒼白得多,瘦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因為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年輕人的目光始終落在棋盤上,一次都冇有抬頭看過他。不是傲慢,是篤定,是一種“你還不值得我放下棋子”的從容。
“下官趙崇,見過晉王殿下。”趙崇躬身行禮。
“趙大人免禮。”蕭景琰抬手虛扶了一下,“趙大人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殿下,下官是為錢明與何文敬的事來的。”趙崇直起身,語氣懇切,“錢明是下官的副手,何文敬是下官的屬官,兩人接連出事,下官身為戶部尚書,難辭其咎。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錢明貪墨,罪證確鑿,下官無話可說。但何文敬——殿下,何文敬在戶部十二年,兢兢業業,從無過失,為何突然將他下獄?”
“他有冇有過失,刑部審了便知。”蕭景琰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韓大人執掌刑部三十年,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趙大人若是對刑部的辦案有異議,不妨去向陛下陳情。”
趙崇的笑容僵了一瞬。向陛下陳情?那就是公開質疑刑部辦案,等於跟韓縝撕破臉。韓縝是三朝老臣,在朝中樹大根深,他趙崇雖然也是尚書,但根基遠不如韓縝深厚。更重要的是,他來找晉王的目的不是吵架,是摸清對方的底。
“殿下言重了,下官豈敢質疑韓大人。”趙崇立刻換了一副笑臉,目光轉向蕭景琰下首的白衣年輕人,“這位想必就是蘇先生了?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蘇雲昭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趙崇心裡忽然打了個突。這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眼睛。活人的眼睛裡總有些雜念——**、恐懼、算計、疲憊。但這雙眼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澄澈到極致的冷。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在棋盤上被圍死的棄子。
“趙大人。”蘇雲昭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將目光重新落回棋盤,“大人的來意,殿下已經清楚了。大人不妨坐下來喝杯茶,聽草民說幾句閒話。”
趙崇一愣,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還是依言坐下,端起了茶盞。
“草民聽聞,趙大人在戶部十二年,經手的賬目不下千萬兩,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從無差錯。連先帝在世時都稱讚大人是‘鐵算盤’。”蘇雲昭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與人閒聊,“但草民有些好奇——十二年前,大人剛入戶部不久,便經手了一筆極要緊的賬目。天盛五年,北境軍軍餉撥銀十萬兩。那筆賬,大人還記得嗎?”
趙崇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茶湯輕輕晃了一下。動作極細微,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但蘇雲昭看到了。
“天盛五年的賬目,年代久遠,下官記不太清了。”趙崇笑了笑,將茶盞放回桌上,手指不易察覺地在袍子上擦了擦,“不知先生為何忽然提起這筆舊賬?”
“因為一個巧合。”蘇雲昭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輕輕放在桌上,“這是天盛五年北境軍軍餉的撥付記錄。上麵寫著,撥銀十萬兩,實到北境——九萬兩。”
趙崇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張紙,像是在盯著一條突然從記憶深處竄出來的毒蛇。那張紙他很熟悉——那是十二年前他親手做的賬。實到九萬兩,短少一萬兩。那一萬兩去了哪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不明白的是,這份賬目本該在五年前那場檔案庫大火中焚燬,為何會出現在這個年輕人手裡?
“草民隻是好奇,這一萬兩的缺口,去了哪裡。”蘇雲昭的聲音依舊溫和,溫和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如何,“趙大人是戶部尚書,又是當年的經手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當然,這隻是草民個人的好奇心,與殿下無關。”
趙崇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來晉王府,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誤。他以為自己是來探虛實的,冇想到對方早就把坑挖好了,等著他自己往裡跳。
“先生說笑了。”趙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十二年前的賬目,經手的人那麼多,下官哪裡記得清楚。殿下,下官衙門裡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先行告退了。”
他站起來,行禮的動作倉促而僵硬,轉身時袍角帶翻了茶幾上的杯蓋,卻顧不得去撿。
“趙大人慢走。”蘇雲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依舊,“改日有空,草民再向大人請教天盛七年和天盛九年的賬目。”
趙崇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加快步伐消失在正堂門外。他冇有回頭。
蕭景琰看著趙崇狼狽離去的背影,轉頭看向蘇雲昭。蘇雲昭已經重新將目光落在棋盤上,彷彿剛纔那番對話隻是下了幾手閒棋。
“先生方纔問他天盛五年的賬,他慌了。”
“他當然會慌。因為他不知道我手裡還有多少東西。天盛五年、七年、九年,三筆軍餉短少,他一筆都逃不掉。接下來他會做兩件事:第一,派人去查我的底細;第二,派人去銷燬所有可能留下的證據。”
“銷燬證據?那我們豈不是——”
“就是要讓他銷燬。”蘇雲昭落下一枚白子,封死了黑棋的一處缺口,“風將早就盯著他那三處莊子。隻要他的人動手,就會有人贓並獲。殿下,地賬局的核心不是翻舊賬——是讓他自己把證據送上門。”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回她對麵,低頭看著棋盤。棋局已過半,白子看似散落,實則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與上一步遙相呼應,每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落子都在為最後一步鋪路。
“先生,”他說,“你到底是跟誰學的棋?”
蘇雲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位置。那一子落下去,整個棋盤的局勢忽然變了——原本各自為戰的白子,不知何時已經連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將黑棋的大龍無聲無息地鎖死在中央。
“跟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她說,“他教我下棋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戰局如棋局,每一步都要算到十步之後。如果你隻看到眼前的三步,那你永遠贏不了。我當時不懂,後來懂了,他已經不在了。”
窗外,老梅枝頭那粒芽苞終於綻開了。一朵白梅,五片花瓣,在灰濛濛的秋色裡格外醒目。
蕭景琰忽然想起韓縝問他的那句話——“殿下不覺得這個人可怕了些嗎?”
他看著蘇雲昭蒼白而平靜的側臉,在心底默默回答了韓縝。
可怕?也許吧。但如果可怕能掀翻那座壓在沈家墳頭十二年的墓碑,那他寧願與虎謀皮。
更何況——她不是虎。她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而他,也在地獄的邊上站了很久了。
與此同時,趙崇的轎子剛出晉王府所在的巷口,便被他喝令轉了個彎,直奔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那是他私人的彆院,連他最親近的心腹都不常去。他需要靜一靜。他需要想一想。
蘇雲昭怎麼會有天盛五年的賬目?那份賬目本該在五年前的檔案庫大火中焚燬。除非——除非有人在檔案庫失火之前就把賬目調了出來。誰有權限調取十二年舊檔?刑部。韓縝。
趙崇在轎中攥緊了拳頭。晉王、韓縝、蘇雲昭——三個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在暗處佈網。他一直以為是晉王在咬他,現在看來,晉王不過是個出麵唱戲的。真正在背後操盤的,是那個麵色蒼白、言笑晏晏的病秧子。
“蘇雲昭。”趙崇默唸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到底是誰?”
他決定不再等了。鄭平那條暗線,是時候動用了。他要讓鄭平去查蘇雲昭的底細,同時派人連夜趕往京郊,將三處莊子裡所有可能被查到的東西全部銷燬。證據?他不會再留下任何證據。
轎子轉進窄巷,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將轎影融進了越來越濃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