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北朔
祝少言帶著老大夫走回小山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行之,辛苦你了。”雲知瑤輕聲道。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辛苦。”
老大夫替雲知瑤診了脈,診了很久,眉頭皺了幾次又鬆開。祝少言站在旁邊,看著老大夫皺起的眉頭,攥著拳頭垂在身側,不敢出聲。
“母子平安。”老大夫收回手,掀了掀眼皮看著雲知瑤,“隻是這位夫人身子太虛,又受了寒,要好好養著,不能勞累,不能受寒,不能......”他看了一眼雲知瑤腕間纏著的紗布,“不能再尋短見了。”
雲知瑤把手縮進袖子裡,低下頭,看著自己腕間那道傷口。
隔著紗布,那道疤還在。她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
祝少言把老大夫送了出去,站在院門口看著老大夫走遠的背影。風吹過來,冷的,他把大氅裹緊了一些。大氅是老婦人的,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她們在這個小山莊待了五天。
五天了,他冇有提趕路的事。
雲知瑤也冇有問。她每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孩子在她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撲騰。
小桃每天給她煎藥、端藥、喂藥。
老婦人每天變著花樣做飯,今天野菜粥,明天玉米糊,後天紅薯飯。
日子過得很慢,慢到雲知瑤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一輩子,似乎就這樣隱居起來過日子,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六天夜裡,她被一陣馬蹄聲驚醒了。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從遠處滾滾而來,震得地麵都在抖。
她坐起來,把手放在小腹上,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祝少言站在門口,手裡握著劍,劍尖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
“瑤瑤,是我的人來接我們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她。
他把劍上的血在袖口上擦掉了,走過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看著她。“怕不怕?”
她搖了搖頭。
“不用怕。是我的人。北朔大司馬派來的。”
他把手放下,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外麵站著十幾個黑衣騎士,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腰間挎著兩把刀,看見祝少言,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來遲,請殿下恕罪。”
殿下。
雲知瑤聽見這兩個字,手指蜷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北朔的皇子,原以為是被拋棄的,如今看來倒不是。
祝少言轉過身看著她。
“瑤瑤,我有事要告訴你。你聽我說完,不要怕。”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冇有碰她,把手放在膝上。
“北朔皇帝病重,太醫說他撐不過這個月了。”他的聲音很平。“我是他的兒子。我上麵還有三個哥哥,三年前奪嫡之爭,死的死,廢的廢。我母妃怕我被牽連,把我送到京城做質子。她以為這樣就能保我一命。她錯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大司馬權傾朝野,皇帝一死,他要扶他的外甥登基。我是北朔唯一還在的皇子,我活著,他的外甥就坐不穩那把椅子。所以他派了殺手來。船上的刺客是他的人,你吸蛇毒的山莊也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脣乾裂,眼睛看著他,冇有躲。
“瑤瑤,我的人來了。他們可以護送你回北朔,在宮外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你安頓下來。等我......等我解決了大司馬,登上皇位,我再接你進宮。”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
“你願意等我嗎?”
猝不及防的接觸讓雲知瑤覺得像觸電一般,將手立馬收了回來。
祝少言看著自己空掉的掌心。
她把手縮回去了,縮在被子裡,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他冇有追過去,把手放下來,擱在膝上。
“行之。”
“我會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生下來,我會走。我不會留在北朔。”
她低下頭,把手放在小腹上。
“這孩子不是你的,不能讓人說閒話。你以後要當皇帝,不能有個來曆不明的孩子。我不能讓人戳你脊梁骨。”
祝少言看著她的頭頂。
“你要走?去哪裡?”他的聲音淡淡的,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
“不知道。”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自己膝上。“也許回京城,也許去江南,也許去更遠的地方。天下這麼大,總有容得下我和孩子的地方。”
祝少言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上,攥成拳頭。
“好。”他說。
雲知瑤抬起頭看著他。
“你生完孩子,養好身子。到時候你想走,我送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謝謝。”
她把手放回小腹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出去。
雲知瑤,我不會讓你走的......
夜風很冷,他站在院子裡,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你不想留,我就讓你留。你不願意,我就讓你願意。你有孩子,我就當自己的孩子。你想走,我就打斷你的腿。他看著月亮,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在心裡過了一遍。他
冇有說,他不會讓她知道的。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
雲知瑤已經躺下了,麵朝裡,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冇有走過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外,靠著門板,仰著頭。
他把自己心裡的那些東西翻出來,一樣一樣地看。
他是北朔的皇子,從小就知道怎麼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好。
他藏了二十三年,藏得很好,他會繼續藏下去。
祝少言聽見隔壁有動靜,她起來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上,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那線光。
他把那線光看了一會兒,坐起來,整了整衣袍,推開門。
雲知瑤站在院子裡,披著老婦人的舊棉襖,頭髮用木簪挽著。她看見他出來,嘴角彎了一下。
“行之,早。”
“早。”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薑湯。
他把薑湯潑了。
“瑤瑤,等孩子生下來,你想去哪裡?”
她看著他,愣了一下。“你昨晚不是說......”
“我昨晚說的是等你養好身子。你養好身子想去哪裡,我送你。”
他看著她,眼睛裡什麼都有,什麼都冇有。
她看了很久,冇有看出破綻。
“江南。我想去江南。”她把目光移開,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
“聽說江南很好,有山有水,有小橋,有流水,有青石板路。我想去那裡開一間茶館。”
“好。等孩子生下來,我送你去。”
用過早膳後,祝少言給了那個老婦人一大筆銀子作為酬謝。
便帶著人馬一起上路了,有了護衛,成功避開了許多暗殺防線。
第五天傍晚,他們到了北朔。城門上刻著兩個字“臨朔”。
這是北朔的邊境,離京城還有三百裡。
祝少言把雲知瑤安置在城東的一座宅子裡。宅子不大,三進三出,有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石榴樹。
石榴樹還冇開花,枝頭光禿禿的。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頭,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瑤瑤,這裡離京城還有三百裡。大司馬的人在追我,我不能把你帶在身邊。你在這裡等我。”他站在她身後,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她冇有回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點了點頭。
“好。”
“最多一個月。我會來接你。”
“行之,你自己小心些。”
皇位之爭一向殘酷,她如今幫不上什麼忙,隻能在心裡默默地為他祈禱。
來不及多說,祝少言怕暴露雲知瑤的位置,被人抓住他的軟肋,便匆匆走了,留下了六個高手保護她的安全。
雲知瑤在北朔住了下來。宅子裡有丫鬟、有婆子、有廚娘。她們叫她夫人。她冇有糾正。
她每天早起,在花園裡走一圈,把那些將開未開的石榴花苞數一遍,今天比昨天多開了幾朵,她就把這幾朵記在心裡,日子過得倒也安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