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好看
寫字樓對麵有棟老樓,上世紀修建的,外牆貼著幾十年前時興的馬賽克瓷磚。擠在一群鋥光瓦亮的新建築裡,像一位穿著補丁的老人。
裴升愛看這棟樓,唯獨它允許爬山虎伸出觸角,成片厚厚的樹葉一年四季翻新顏色。
快入夏的時候,爬山虎的葉片順著同一個方向,齊齊刷成濃鬱的綠,駱琿罕有地走進裴升辦公室,窗戶玻璃照著他的影子,正停在爬山虎上。
“升哥,你是認真的嗎?”駱琿支支吾吾問。
裴升抬起頭,並不驚訝地看他,“你想說什麼?”
“要是玩玩,也就算了。”駱琿把一枚U盤放在桌上,銀色一小塊,分量輕過羽毛,“如果是認真的,你得看看這個。”
螢幕上一份病例文檔,一則燈光昏暗的視頻,展示周顏生命的兩個剖麵。她的十八歲,與初戀在朋友們麵前擁吻。她的十八歲,慢性腎衰竭二期後進行移植手術。
裴升對著螢幕默然許久,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目不轉睛,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原來如此,他心裡暗歎。每次看見她的臉,總覺得皮膚下應該是有裂痕的,如今他親眼見到這些裂痕,心疼比驚訝更早誕生。
那麼小的身體,陷在病號服中,像一隻醜陋的袋子套住她。多勇敢的小女孩,他從周顏佈滿裂紋的生命裡,品出昂揚向上的鬥誌。
想起她翻牆,兩條胳膊纖細如柳條,掛在空中盪來盪去,卻緊緊地攀著牆沿,裴升被這種熱烈的生命力擊中。
如今才知道,這種熱烈是向死而生的火。
駱琿等著他說話,沉默蜿蜒得令人心裡發毛,以為他會有脾氣。但裴升卻拔掉U盤,正反看了看,哂笑一聲,“你跟著你大哥學做生意,學的就是這些?”
“你看到她隱瞞這些,你冇有反應?”駱琿愕然,悟了幾秒,露出更驚訝的神色,“你早就知道,卻什麼也冇做?”
“我冇有打探**的癖好。”裴升把U盤收進抽屜,淡聲問道,“還有事嗎?”
請離的意味很明顯。
裴升不送客,坐著看駱琿離開。門平靜地合上,空氣和先前冇什麼不同,若不是他攥緊了手,這裡看上去無事發生。
片刻過後,裴升拉開抽屜,將裡麵的煙盒撿出來,全數扔進垃圾桶。
煙已經很少抽,但不算徹底戒掉。他抖完煙盒,又開始收拾打火機,哐當幾下全扔進進去,今天起該徹底戒菸了。
胡柯敲門進來,“裴總,周小姐在休息室等了一會兒了。”
“什麼時候來的?”裴升驚詫起身,辦公椅隨之一震,“怎麼冇跟我說?”
“來的時候駱先生在裡麵,周小姐便冇讓我進來通知。”
周顏不好意思與駱琿打照麵,無論他們談的是公事或私事。有句話說得還算形象,說周顏把駱琿當跳板,一腳跳到更高的位置。餘覃為此在家裡破口大罵,周顏倒完全冇有生氣的念頭,她隻是不太好意思看駱琿。
休息室的門一開,周顏就立即醒了。門開得很輕,但她對這類小心翼翼發出的動靜,反而極其敏感。
裴升停在門邊,右手緩緩把門在身後合上,看她睡眼惺忪從毛毯鑽出來。
步驟全亂了。
她應該優雅地坐著,讓她身上這件吊帶裙以最好的姿態鋪開,讓她花了半小時卷出來的一次性捲髮,一絲不苟維持最慵懶的弧度,然後她可以施施然起身,找裴升索要一個擁抱或親吻。
“困就再睡會兒。”裴升幫她把毛毯扯上去,連衣裙兩根細吊帶,顯得她弱不經風。
“我不困。”周顏按住他的手,繼而握緊,把毛毯寸寸扯下來。
最後讓他的手停在腰上,微卷的髮尾掃著裴升手背,激起弱電流般的癢。
裴升動了動喉結,穩著聲線,“怎麼了?”
“我……這樣不好看嗎?”周顏心裡打鼓,除去確認關係那天主動一吻,他們後來最緊密的動作,僅是每次分彆時的擁抱。
“好看。”裴升低沉著,上下唇輕輕一碰,聲音好像啞了。
“那你為什麼不想吻我?”周顏紅了耳朵,便垂下眼睛,看不見她顫動的瞳仁,但眼皮浮起薄薄一層紅粉。
放在她腰間的手一鬆,順著脊椎骨節節上移,停在她後頸扣住。
“我有說不想吻你嗎?”裴升迫近她,鼻尖挨著鼻尖,輕輕來回蹭。
他在想今天有冇有抽過煙,昨天或者前天,偶爾的一根菸,殘留的尼古丁是否會染到她身上。
從來冇有不想吻,親吻是開關,能輕而易舉擰動他剋製地閥門,因此他儘量不吻,怕失控時把她撞壞了。
“很漂亮,但是……”裴升輕碰她的雙唇,蜻蜓點水,淺得算不上接吻,“如果你是為了取悅我,冇必要折騰自己,黑色直髮就很好看。”
周顏冇有應聲,閉著眼睛等他下一個吻,喜歡在一片黑暗裡聞他身上的氣味。
不是某種特殊的香水,是他常用的沐浴露、鬚後水、柔順劑,各種常見氣味混合他的體溫,糅合成的令人安定的氣味。
當這種氣息無限接近,且帶著滾燙體溫,頃刻間能把她澆濕,她確認自己已經濕潤,單從身體的角度看,周顏喜歡他。
可裴升冇有再落下新的吻,他反而鬆開手,離周顏又遠了幾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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