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歎服

謝長離見她眼中那幾分忐忑,便知她這一日都冇能放下心來。

他伸手將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放緩:“冇什麼不順的,彈劾安王府管事的摺子遞上去,三司會審的旨意也下了,安王全程未置一詞。”

江泠月聽著,眉心卻冇有舒展。

“他竟這般老實?”她不太信,“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被打了臉,安王可不是能嚥下這口氣的性子。”

謝長離淡淡一笑。

“咽不下也得咽。”他道,“他比誰都清楚,我隻動他的管事、查他的賬目,已經是給他留了餘地。他若當場翻臉,我便隻能把江南那些證人請上金殿,屆時他想體麵,也冇法體麵了。”

江泠月聽懂了。

這是把刀架在安王脖子上,又給他留了台階,安王但凡還有一絲理智,就得順著台階下來。

“那皇上呢?”她問,“皇上可滿意?”

謝長離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沉默片刻,才道:“皇上什麼也冇說。”

江泠月心頭一緊。

“什麼也冇說?”她蹙眉,“你替他辦了這麼大的事,連句場麵話都冇有?”

“散朝後,馮公公來傳話,說今春新貢的雨前龍井,賜定國公府。”謝長離語氣平淡。

江泠月一愣,隨即輕輕歎了口氣。

賜茶,是恩典,也是謝意。

可這謝意要隔著馮公公的口傳過來,皇帝本人連麵都不露,這姿態,實在微妙得很。

她垂眸,冇有把心裡那句這算怎麼回事說出口。

謝長離卻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皇上還年輕,”他道,“有些話,他還不知道怎麼開口。”

江泠月抬眼看他。

“你倒替他說話。”

“不是替他說話。”謝長離搖頭,“是實話,他今日不開口,未必是涼薄,也許是……不知如何麵對我。”

江泠月沉默。

她想起昨夜謝長離說的那番話,帝王之心不可測,他首先是君,其次纔是那個需要扶持的孩子。

她知道謝長離說的是對的。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口氣,終究還是堵著。

現在的趙晗,倒是有幾分當初趙宣初登基時的模樣,看著就讓人心煩。

但願,小皇帝渡過這個階段後,不要長成趙宣那般樣子,不然的話……

“罷了,不說這個。”她將那口氣壓下去,轉而問道,“義國公府那邊呢?今日可有動靜?”

謝長離眸色微微一深。

“蘊怡郡主的信,你收到了?”

江泠月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素箋,遞給他。

“今日午後到的。她說顏放這幾日心神不寧,書房裡摔了好幾回茶盞,有兩次漏夜出門,天明方歸。她讓溫嬤嬤打聽了,好像是安王府那邊對他們父子起了疑心。”

謝長離接過信箋,一目十行掃過,唇角微微勾起。

“安王不蠢。”他將信箋放下,“落鷹峽失手,江南的暗樁被拔了大半,他總要想想是誰走漏的風聲。義國公府跟他綁得太深,又偏偏在他最要緊的關頭出了紕漏,他不疑顏家,疑誰?”

江泠月聽著,心中略略鬆快了些。

“讓他們狗咬狗去。”她道,“省得咱們動手,不過真是義國公父子做的?”

謝長離卻搖了搖頭。

他道,“安王雖疑心顏家,卻還冇到翻臉的地步。他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自己不被三司會審攀咬出來,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義國公府。是不是義國公父子做的無所謂,隻要安王認定是他們就行了。”

他頓了頓,眸色微沉。

江泠月心中一動。

“你是說……”

“先吊著。”謝長離道,“安王那邊,我讓人遞個口風,就說三司會審的主審官是成郡王舉薦的人。義國公府那邊,讓溫嬤嬤無意中透露,皇上對顏放父子私下與安王往來,已經有所察覺。”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家常。

“兩邊都覺得自己被賣了,兩邊都怕對方先把自己供出去。那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咬起來。”

江泠月聽著,隻覺得脊背微微發涼。

不是怕。

是歎服。

她嫁的這個男人,從不逞匹夫之勇,也不屑用陰損手段。可當他真要對付什麼人時,那人的每一步,都會被他算得死死的。

“那蘊怡那邊……”她問,“還要她繼續蒐集證據嗎?”

“要。”謝長離道,“但不是現在。告訴她,最近什麼都不要做,隻管養病。義國公府若再敢對她下手,讓她立刻派人來報。”

他頓了頓,眸色沉下來。

“這次,我會讓他們知道,謀害郡主是什麼下場。”

江泠月望著他的側臉,燭火在他眉眼間投下淡淡的陰影,將那道冷峻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輕輕笑了。

謝長離轉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絲疑問。

“笑什麼?”

“笑我自己。”江泠月道,“方纔還心疼你被皇上當了磨刀石,轉頭看你算計彆人,又覺得你這磨刀石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皇上想磨你這把刀,也得看你這把刀願不願意。”

謝長離聞言,唇角微微揚起。

“那你覺得,我這把刀,願不願意?”

江泠月想了想,認真道:“你願意,但是我知道,你也給自己留了餘地。”

謝長離看著她,目光裡的笑意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沉靜的溫柔。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窗外,夜色已沉。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是三更天了。

江泠月靠在他肩上,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君臣之間的微妙算計,好像也冇那麼讓人心寒了。

他在這裡。

他平安回來了。

他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江泠月的心情極好,她抱著謝長離的腰,溫聲說道:“回頭我請蘊怡出來喝茶,讓她也能安心幾分,有你在,我們都穩了。”

謝長離是念在當年長公主對他的情分,所以現在庇護一二蘊怡郡主。

再說,泠月跟蘊怡郡主關係好,蘊怡郡主也幫她良多,妻子的人情,他願意幫著還。

想到這裡,謝長離就把人抱了起來,江泠月臉一紅,“快放我下來,一會兒阿滿就該回來了。”

現在還是白天呢,這人如今出去一趟回來,怎麼倒是變得比以前臉皮更厚了。

謝長離卻冇鬆手,轉身抱著人進了寢室,“來得及,我晚上要出門,許是很晚纔回來。”

江泠月:……

推他的手就慢慢放下了,想想也是,謝長離也冇妾室,也不說納妾的話,兩人久彆重逢……

江泠月被摁進了帳子裡,她伸手勸住了謝長離的脖頸,抬頭吻了上去。

中午謝長離陪著妻兒吃了午飯,都冇有時間午憩就被秦照夜請走了。江泠月陪著兒子小睡一會兒,就給蘊怡郡主寫了信,讓人送了去。

此時,溫嬤嬤藉著給郡主煎藥的由頭,在後院的小廚房裡耽擱了半個時辰。

她將灶下的火撥得極旺,藥罐裡的湯藥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氣氤氳,將她的麵容籠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中。

一個麵生的小丫頭探頭進來,手裡拎著新采的鮮葉。

“嬤嬤,這是世子爺書房要的薄荷,我給您擱這兒了。”

溫嬤嬤抬頭看了一眼。

這小丫頭是前院書房新補的人,姓周,據說是世子爺身邊得力管事的遠親。年紀不大,嘴甜手快,來了冇幾日就把上下人都混熟了。

溫嬤嬤垂眼,將煎好的藥濾進瓷碗裡。

“擱那兒吧。”她淡淡道,“世子爺這幾日火氣大,薄荷茶是得備著。”

小丫頭應了一聲,卻冇有立刻走。

她湊近了些,掃了一眼溫嬤嬤,低聲開口道:“嬤嬤,我今早在書房外頭掃地,聽世子爺跟國公爺說要納妾,看來府裡要有喜事了。”

溫嬤嬤手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那小丫頭。

小丫頭神色如常,彷彿隻是隨口閒話。

溫嬤嬤點點頭,將藥碗放進托盤裡。

小丫頭對上溫嬤嬤黑沉沉的目光,抿唇一笑扭身就走了。

溫嬤嬤端著藥碗,穿過長長的迴廊,往蘊怡郡主的正院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麵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雙手,攥得死緊。

蘊怡郡主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旁邊的兒子睡得正沉,小臉紅紅的,十分可愛。

溫嬤嬤將藥碗放在案邊,服侍她用下。

待那碗藥見了底,溫嬤嬤才湊近她耳畔,將方纔在前院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

蘊怡靜靜聽著,麵上冇有太多表情。

待溫嬤嬤說完,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管他呢。”她道,“看他有冇有臉來我跟前說,這丫頭存心挑撥,這是想讓我先鬨起來,那邊就能抓住我的把柄,倒是個有心機的。”

溫嬤嬤低聲道:“郡主,您可不要衝動。”

蘊怡抬眸看她。

“嬤嬤彆擔心,我不生氣,也不難過。”蘊怡郡主麵帶嘲諷,“你看看,他們這些人不敢來我麵前直說,就搞這些小動作,真是癩蛤蟆跳腳背,膈應人。”

說完,她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天光,“嬤嬤,看來之前我放出風,想要挑身邊人開臉,我那好婆婆坐不住了,真是有意思,你再給他們加把火。就說……我現在已經有了看好的人了,我看他們還能不能忍得住。”

溫嬤嬤立刻明白了郡主的意思,臉上的神色一緩,也輕聲說道:“不急,我明兒個找個機會放出訊息,不然今日若是動作,那邊不免疑心生暗鬼,倒是壞了郡主的好事。”

蘊怡郡主點點頭,也就是這時候,江泠月的信到了。

蘊怡郡主看著若書問道:“你親自拿了信,冇經彆人的手吧?”

“郡主放心,國公夫人派來的人,除非是我們三個,不然這信不會交給任何人。”

三人指的是蘊怡郡主身邊的大丫頭赤華和她,另外一個便是溫嬤嬤。

蘊怡郡主點點頭,伸手拆開信,看完之後臉上的神色更舒展了,看著溫嬤嬤說道:“你去夫人那邊回一聲,就說我明日要出府與定國公夫人品茶。”

溫嬤嬤點頭應下,“老奴現在就去。”

蘊怡郡主將信燒燬,若書將銅盆端出去,一盞茶潑上頭,全都混成了一團泥。

……

謝長離從天策衛回來時,正院已掌了燈。

江泠月坐在臨窗的榻上,膝上攤著一本賬冊,卻冇有在看,她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那棵新移的海棠樹上。

暮春的風穿過庭院,將枝頭最後幾片殘紅吹落。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唇邊便漾開笑意。

“回來了?”

謝長離在她身側坐下。

“今日冇什麼要事。”謝長離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下,“在看什麼?”

江泠月拍開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

“長離。”她忽然開口。

“嗯。”

“等這些事都了結了,”她輕聲道,“我們帶阿滿去莊子上住幾日吧。”

謝長離側過頭看她。

“你不是不愛出門?”

江泠月冇有答。

她隻是望著窗外那片海棠,望著枝頭最後那一片在風中顫巍巍的花瓣。

“就是忽然覺得,”她道,“京城的春天太短了。”

謝長離沉默片刻。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

“好。”他道,“等安王的事了結,我帶你們去看江南的春天。”

江泠月彎起唇角。

她冇有問江南的春天是什麼樣,上一世,這一世,她都冇見過江南的春,但是她想一定是極好的風景,所以他纔要帶她去。

她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海棠的最後一瓣花,悠悠飄落。

謝長離側頭看她一眼,眼中帶著笑,隨手拿起桌上的賬冊,翻看了幾頁,這才說道:“明日我帶你出去逛街?”

江泠月一下子就樂了,總覺得謝長離逛街這樣的情景,跟他很是違和,她很難想象,他陪著她逛街是什麼模樣。

忽然,就很期待呢,拒絕的話又嚥了回去,高興地說道:“好啊,帶著阿滿一起,咱們一家三口,還冇一起出門逛過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