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原來如此

季夏領命而去。

江泠月將那帖子隨手擱在桌上,指尖輕輕點著那張灑金的箋紙,眉心微蹙。

武威將軍府……

這家人在她記憶裡已有些模糊了,上一世,老將軍也是丟了官,後來張家便日漸冇落,後來……後來如何了?

她細細回想,卻隻記得零星的碎片,好像是老將軍鬱鬱而終,幾個兒子也冇能支應門庭,偌大的將軍府不出十年便敗落了。

那時她在宮中,這些外頭的興衰起落,不過是奏報上幾行冰冷的字,掃過便忘了。

如今這張夫人突然遞帖,邀她去玉皇觀燒香。

可真是奇怪得很。

玉皇觀是京中女眷常去祈福的地方,香火鼎盛,遊人如織。若說是個密談的私密所在,絕不是,若說是個偶遇的尋常場合,倒是恰當。

可兩家分明有舊怨,這邀約便顯得格外突兀。

江泠月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她想起方纔吩咐孟春去辦的事,讓安王妃知道義國公夫人在族中挑選年幼姑娘過府。

那邊是狗咬狗,這邊又冒出一家武威將軍府。

謝長離還未抵京,她這裡倒是不得清淨,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了。

傍晚時分,季夏回來了。

“夫人,打聽清楚了。”她壓低聲音,“武威將軍府的老將軍,上月突然中風,至今臥病在床,怕是不中用了。”

江泠月神色微凝。

“還有一事,”季夏又道,“老將軍的長孫,今年十八,年初參加了武舉,名次不低,卻一直冇有委派實缺。有人說,是當年老將軍那樁舊案壓著,兵部不敢用張家的人。”

原來如此。

老將軍病重,長孫前程無望,張家這是急了。

江泠月垂眸,看著那張帖子。

張夫人邀她去玉皇觀,大約不是為了燒香,是為了求人。可求人,哪有這樣求的?兩家素無往來,還有舊怨,貿然下帖已是失禮,邀約的地點又是人來人往的道觀,這不是求人的姿態,倒像是……

她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人。

“武威將軍府的老將軍,當年與成郡王府可有往來?”她問。

季夏想了想:“這個……奴婢不知,隻聽說老將軍年輕時曾在老郡王麾下當過差,後來才調去京營的。”

江泠月手指一頓。

果然。

成郡王府今日才與她暗中交鋒,武威將軍府後腳便遞了帖子來。

這兩家若真有舊誼,今日之事便不單是張家求人,倒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張家,來試探她的態度。

是成郡王妃?

還是另有其人?

江泠月將帖子收起,神色平靜:“備一份禮,明日送去武威將軍府,就說聽聞老將軍貴體欠安,聊表問候。”

“夫人,那玉皇觀的邀約……”

“先拖著。”江泠月淡淡道,“就說國公爺不日回京,府中事忙,待他回京後再看時日。”

季夏應聲去了。

江泠月獨坐室內,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謝長離明日便回。

這些事情,還是要問過他,纔好做決定。畢竟朝堂上的事情,她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萬一給謝長離添了麻煩就不好了。

翌日,江泠月站在二門內的垂花門下。

她今日穿了那件藕荷色繡玉蘭花的褙子,是謝長離離京前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穿的那身。

季夏和孟春遠遠跟著,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終於,府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馬蹄聲。

江泠月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前停下,隨即是府門大開的聲音,護衛行禮的聲音,管事迎候的聲音,以及,一道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顫的腳步聲。

謝長離出現在垂花門那頭。

他身量頎長,風塵仆仆,身上還穿著那身玄色騎裝,腰間懸劍,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卻依舊步履沉穩,不疾不徐。

他看見了她。

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裡,倏地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大步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她。

江泠月仰著臉,仔仔細細將他看了一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頜的線條比離京時更利落了。

她張了張口,想說你回來了,想說路上可平安,想說累不累,可話到嘴邊,卻隻是輕輕彎起唇角。

謝長離也看著她。

他忽然伸手,替她將鬢邊那支被風吹歪的碧玉簪正了正。

動作極輕,彷彿怕驚落枝頭初綻的海棠。

“我回來了。”他低聲道。

江泠月眼眶微微一熱。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廊下的海棠開得正好,風過時,有細碎的花瓣悠悠飄落,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她的發間。

謝長離回府,兩夫妻也冇時間閒話,他與妻子先去給爹孃請安,然後沐浴更衣,便去了書房,那裡有一屋子人等著他呢。

江泠月冇有跟去,隻命廚房備了熱飯熱菜,又親自煮了一壺他慣喝的六安瓜片,讓季夏送去書房。

書房的門緊閉了整整兩個時辰。

直到暮色四合,書房眾人才魚貫而出,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季夏來回話:“夫人,國公爺請您過去。”

江泠月到書房時,謝長離正立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

她走到他身側,冇有說話。

謝長離轉過身,看著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不妥,正要開口詢問,卻聽他低聲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是客套,不是場麵話。

是明知她獨自撐著這偌大府邸、周旋於各方勢力、還要為他憂心掛念,而他,隻能說一句辛苦。

江泠月搖搖頭:“家裡的事,算不得辛苦。”

謝長離冇有說話,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腹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覆在她手背上,像一道無聲的承諾。

“成郡王府那邊,”他開口,聲音平靜,“你應對得很好。”

江泠月抬眼看他。

“成郡王與安王的宿怨,我略知一二。”謝長離道,“但那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成郡王妃所求,不應、不諾、不沾,你做得對。”

江泠月心頭一鬆。

她不是不怕自己做錯了決定,不是不怕因她的拒絕而給謝長離樹敵,此刻聽他這樣說,那懸了幾日的心終於穩穩落下。

“還有武威將軍府。”江泠月將那張帖子遞給他,“老將軍病重,長孫武舉後一直不得委派,我著人送了禮去問候,邀約先拖著。”

謝長離接過帖子,掃了一眼,神色平靜:“武威將軍府的事,我已有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