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你可知罪

第三日深夜,一名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的驛卒,持著沾滿泥汙的八百裡加急令牌,瘋狂敲響了皇宮的側門。

“北境急報!北境急報!鎮北將軍裴衍八百裡加急!”

宮門開啟,驛卒被帶至值夜太監處,呈上染血的軍報。值夜太監不敢怠慢,立刻送往禦書房。皇帝本已歇下,被緊急喚醒,披衣覽閱。

隻看了一眼,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一抖,軍報飄落在地。

軍報上赫然寫著,北狄主力繞過黑水河防線,奇襲朔方城!朔方守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城池……危在旦夕!督運糧草的欽差定國公謝長離……據報已於城破混亂中,為保糧草,親率衛隊與狄人血戰,最終力竭……殉國!

“殉國”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皇帝眼睛生疼。

謝長離怎麼能死在這個時候?

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在北狄退兵之後!

皇帝腦子裡一片混亂,驚疑、憤怒、恐懼交織。如果朔方城危急是真,那北境局勢瞬間惡化,他必須立刻調兵遣將!

他剛登基,朔方若是落入北狄手中,他這皇帝要如何麵對臣民?

這些冇用的東西!

先帝在時,朔方安穩如山,怎麼他初登基就出這麼大的事情?

“傳……傳兵部尚書、樞密使即刻進宮!快!”皇帝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然而,冇等兵部尚書和樞密使趕到,又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驚雷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炸響。

安王聯合數位宗室王爺、郡王,以及十幾位朝中重臣,手持一份“萬民書”,於宮門外跪諫!

要求陛下立刻停止對周文清事件的搜捕,解除曹猛職務,徹查羽林衛越權及構陷大臣之事!

他們打出的旗號是“外患當前,內政不修,親信奸佞,殘害忠良,國將傾覆,臣等泣血以諫!”

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北境噩耗初傳,人心惶惶之際,宗室與朝臣集體發難,將皇帝推到了懸崖邊上!

皇帝在禦書房內,氣得渾身發抖,將手邊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個粉碎!

“好!好得很!”皇帝雙目赤紅,狀若瘋魔,“都想逼朕是吧?曹猛!”

“臣在!”曹猛跪在階下,也是心驚膽戰。

“點齊羽林衛!給朕把宮門外那些亂臣賊子……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皇帝厲聲咆哮,已然不顧一切。

曹猛駭然抬頭:“陛……陛下,宮門外皆是宗室親王和朝廷重臣,若強行抓捕,恐怕……”

“恐怕什麼?朕是天子!朕的話就是法度!他們聚眾逼宮,不是亂臣是什麼?快去!”皇帝一腳踹翻禦案。

曹猛不敢再言,領命而去。然而,他剛出宮門,調集兵馬,就發現京畿大營三個營的兵馬,不知何時已悄然運動到皇城附近幾個關鍵街口,雖然打著“加強戒嚴”的旗號,但那隱隱的對峙之意,讓曹猛脊背發涼。

京畿大營副統領甚至派人傳來口信:“請曹統領以大局為重,勿使京城流血,驚擾聖駕。”

與此同時,那些跪在宮門外的宗室大臣們,似乎也得到了什麼訊息,非但冇有畏懼,反而挺直了脊梁,聲音更加洪亮,將“清君側、正朝綱”的口號喊得震天響!

皇帝在宮中等待曹猛的捷報,等來的卻是曹猛被阻、京營異動的訊息。他推開窗戶,聽著宮門外隱約傳來的激昂口號聲,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那一絲魚肚白,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力。

曹猛被京畿大營的兵馬隱隱鉗製在宮門與廣場之間的狹長禦道上,進退維穀。一邊是宮中皇帝歇斯底裡的嚴令,一邊是宮外黑壓壓的宗室重臣和虎視眈眈的京營刀兵。

他麾下的羽林衛右衛雖然精銳,但人數不過千餘,麵對京營三個營近萬人的隱隱包圍,還有那些一旦衝突必定天下嘩然的人質們,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真的下令格殺勿論。

冷汗浸濕了他的內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情形不妙。

就在這僵持不下、空氣都彷彿凝固的微妙時刻,宮門外跪諫的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不大卻異常清晰的騷動。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道挺拔的身影,披著晨光熹微,一步步,沉穩地走了過來。

來人一身玄色常服,未著官袍,也未佩刀劍,但那張清俊蒼白卻目光如寒星的臉,甫一出現,便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引發了難以置信的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海嘯般的驚呼!

“定……定國公?”

“是謝長離!他怎麼回來了?”

“天啊!定國公回來了!”

安王跪在最前,猛地回頭,看到來人,心一瞬間安定下來。

謝長離對周圍的驚呼與駭然目光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跪諫人群的最前方,與安王並肩,然後,緩緩轉過身,麵向緊閉的宮門,以及宮門下臉色煞白、如同見了鬼一般的曹猛和羽林衛。

他冇有看曹猛,而是抬起頭,望向那巍峨宮牆之後,聲音灌注了內力,清越而堅定,清晰地傳遍了宮門前每一寸空間,甚至隱隱傳入宮牆之內:

“臣,謝長離,叩請陛下,開門見臣!”

短短十個字,卻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怎麼回事?

定國公這是要做什麼?

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樣一個時刻,出現在了宮門外!

曹猛腿肚子都在打戰,手指著謝長離,嘴唇哆嗦著:“你……你是人是鬼?你不是……不是在北境殉國了嗎?”

謝長離這纔將目光轉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曹猛感覺如墜冰窟:“曹統領,本公奉旨督運北境糧草,幸賴將士用命,裴衍將軍調度有方,糧草無恙,本公亦無恙。至於北境戰報所言……恐怕是前線軍情傳遞有誤,或是……彆有用心之人,刻意混淆視聽,擾亂朝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倒是曹統領你,身為陛下親軍統領,不思護衛宮禁、儘忠職守,反而聽信讒言,擅自動用兵馬,意圖構陷忠良,甚至欲對宗室親王、朝廷重臣刀兵相向!你可知罪?”

這一聲喝問,氣勢磅礴,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威壓,竟讓曹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血色儘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