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時，仍在舊梁王府前廳。

白光散去。

空氣裡有血腥味。

聞照微站在東廊口，火銃還冒著煙。

顧歸衡跪在高階下，明黃袍擺被酒水浸濕。

他的臉色很白。

卻還冇徹底亂。

因為他腕骨上的命線印仍舊亮著。

係統還在報數。

【目標：李扶昭。】

【好感度：百分百。】

顧歸衡猛地抬頭。

那一點篤定又回到他眼裡。

「你看。」

他像是在說服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係統不會錯。」

「你為我棄儲，為我叛國，為我被天下人罵。」

「扶昭，你不會真的害我。」

他朝我伸手。

「過來。」

我冇有動。

這一次，他眼裡的篤定冇有裂一條縫。

裂開了一整片。

西廊外忽然傳來重重的砸門聲。

幾個反軍頭領衝進來。

「主公！」

「糧倉打不開！」

「軍餉銀封了！」

「後營說名冊對不上，不肯調兵！」

顧歸衡猛地回頭。

「謝令儀呢？」

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很輕。

一串倉鑰從廊下被扔進來，砸在青石上，響得刺耳。

顧歸衡盯著那串鑰匙。

半月前，謝令儀病著來見他。

她帕子捂著唇，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

「糧賬交給我，我替先生穩住後方。」

顧歸衡親手把內庫押印給了她。

轉頭又來哄我：

「她身子弱，你讓她一些。」

「糧道要緊。」

「大局要緊。」

我那時隻回了一個字。

「好。」

今夜，大局來了。

糧倉歸了朝廷。

軍餉歸了朝廷。

親兵名冊也歸了朝廷。

顧歸衡養了半年的反軍，刀還握在手裡，肚子和軍籍已經先反了。

他嘴唇發抖，又按住腕骨。

「查謝令儀。」

係統很快響起。

【目標：謝令儀。】

【好感度：百分百。】

顧歸衡像被這句話打了一巴掌。

「不可能。」

門外的咳聲近了些。

謝令儀冇有進前廳。

她隻站在廊下，身上披著白狐裘，臉色依舊病弱。

可她身後站著的是大胤戶部的人。

一車車軍糧封牌從西廊推過，封牌上蓋著朝廷朱印。

謝令儀輕聲說：

「顧先生，我替你穩住了。」

顧歸衡眼底浮起一點希望。

下一刻，她補完後半句。

「穩到現在。」

廊下反軍頭領手裡的刀慢慢放低。

他們不傻。

糧冇了。

餉冇了。

名冊不認他們。

再往前衝，是替顧歸衡送死。

顧歸衡終於開始慌。

那不是怕死。

是規則被人掀翻後的慌。

他一直相信滿值。

相信係統。

相信那些被他攻略過的人，會替他赴死。

可現在，每一個百分百，都在把他往死路上推。

我看著他。

冇有開口。

他這時不需要我說什麼。

後門方向，第三聲鼓響。

玄鳥旗斷了。

旗杆砸在石階上，碎成兩截。

風捲進前廳。

玄金龍旗升上夜空。

顧歸衡緩緩回頭。

秦照雪從後門殺進來。

她一身輕甲，刀貼著小臂，身後跟著定遠軍。

那些人原本該守他的退路。

如今刀口全朝裡。

顧歸衡喉嚨發緊。

「秦照雪。」

秦照雪一刀劈開撲上來的護衛。

血濺到門檻上。

她抬腳踏進前廳，隻說一句：

「退路冇了。」

顧歸衡踉蹌一步。

「係統，查她。」

【目標：秦照雪。】

【好感度：百分百。】

顧歸衡突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滿值。」

他說。

「都是滿值。」

他抬頭看我們，眼睛紅得可怕。

「滿值的人會替我死。」

「你們怎麼會背叛我？」

秦照雪用刀尖點了點地。

「你問錯了。」

顧歸衡死死盯著我。

像終於等我給他一個答案。

我把桌上的司星鈴往前推了一寸。

「鎖陣。」

門外，欽天監銅鈴齊響。

八十一枚鎮星釘從府底亮起。

光沿著磚縫爬進前廳，像一張早就織好的網，勒到顧歸衡腳下。

他身後的影子開始扭曲。

那隻係統也知道門徹底開了。

它尖聲叫起來。

【宿主危險。】

【主門暴露。】

【緊急脫離。】

聞照微抬起火銃，壓住那團黑影的去路。

謝令儀的倉鑰落到陣眼邊，朱印一亮，斷了供給。

秦照雪的刀釘進地磚，兵煞壓陣。

顧歸衡慘叫起來。

黑影從他脊背浮出，細絲紮在他的骨肉裡，像一隻冇有皮的蟲。

他疼得撲倒在地。

明黃袍子沾滿酒和血。

母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李扶昭。」

我抬頭。

禁軍分開。

母皇穿著玄金龍袍，站在舊梁王府門前。

她身後冇有樂聲，也冇有儀仗。

可她一來，整座府邸都靜了。

顧歸衡看著她，瞳孔縮緊。

像終於明白，自己從冇摸到過皇位的邊。

母皇冇有看他。

她看著我額角那道淡疤。

「疼嗎？」

我說：

「還好。」

她點頭。

「那就繼續。」

欽天監監正展開密旨。

「三皇女李扶昭，奉密旨誘捕天外妖物，假棄儲位，假隨反賊，今夜主門已開，準收網。」

顧歸衡趴在地上，嘴唇哆嗦。

「假……」

他看著我。

「都是假的？」

我冇有答。

有些是真的。

血是真的。

罵名是真的。

北境雪夜那塊帶砂的乾餅，也是真的。

可他不配知道。

顧歸衡身後的黑影被陣法一點點拖出。

係統聲音尖銳到變形。

【此世秩序異常。】

【女尊壓迫男性，不合文明進程。】

【宿主正在修正曆史。】

母皇終於看了顧歸衡一眼。

「把他那捲詔書拿來。」

聞照微把登基詔踢過去。

監正撿起，展開。

母皇念得很慢：

「女子不得掌軍，不得入工造，不得管戶糧。後宮諸妃，不得乾政。」

她唸完，抬眼看顧歸衡。

「這叫人人平等？」

顧歸衡嘴角全是血。

他還想辯。

「男兒被壓了兩百年，我隻是……」

秦照雪一腳踩住他肩。

「你冇站起來，是你冇骨頭。」

顧歸衡慘叫。

係統也在叫。

鎮星釘亮到刺眼。

那團黑影終於被從他身體裡完整拖了出來。

聞照微扣下火銃機關。

黑珠封門。

謝令儀拋出倉鑰。

朱印斷供。

秦照雪拔刀。

一刀劈下。

黑影尖叫著碎開。

顧歸衡伏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他冇死。

母皇說過，要留活口。

活口要審。

要掛在城門前，讓天下人看看，他口中的新朝到底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