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龍途·貳:劫燼輪回
雁門雪夜動殺機
雁門關的雪,下了整整三年。
玄鐵城門被凍得泛著青黑,車輪碾過積雪下的凍土,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像是誰在冰麵下磨牙。沈驚鴻身披玄色大氅,立在城頭最高處的望樓,指尖凝著的霜氣與遠處天際的陰雲纏在一起,分不清是雪是霧。他腰間的逆命劍沉如千斤,劍鞘上的龍紋被積雪覆蓋,隻露出半截猙獰的鱗甲,彷彿隨時會掙脫束縛,騰雲而去。
三年前,他以逆命之力蕩平天下亂象。廢黜苛政、分封賢才、開倉放糧、興修水利,硬生生將一個瀕臨崩塌的王朝從懸崖邊拉了回來。那時雁門關下的百姓曾敲鑼打鼓,將“百世繁華”的匾額送到他手中,紅綢裹著的木匾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臂發酸,也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他信了,信自己真能逆命改運,信這太平能綿延百年。
可如今,望樓之下,難民如潮。
老弱婦孺裹著破爛的棉衣,縮在城牆根下瑟瑟發抖,孩童的哭聲被寒風撕得粉碎,混著馬蹄聲從北方傳來。沈驚鴻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遙遠的漠北方向,那裡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像是潑了墨的宣紙,壓得人喘不過氣。
“盟主,青州急報。”親衛秦風一身寒氣闖入望樓,甲冑上的積雪簌簌掉落,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染血的軍報,“節度使林嶽叛亂,已破臨淄、昌樂、高密三城,劫掠糧草二十萬石,屠戮守軍三千餘人,百姓流離失所,僅逃至徐州邊境的難民就已逾五萬!”
沈驚鴻展開軍報,粗糙的麻紙被血漬浸透,字跡模糊不清,卻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絕望。他指腹撫過“屠戮”二字,指尖的霜氣驟然凝結,將麻紙凍出一道裂痕。三年前,他力排眾議留林嶽鎮守青州,隻因看中他胯下寶馬、掌中長槍,更念他出身寒微,或許能體恤百姓。可他忘了,人心如深淵,不是一句“體恤”就能填滿的。
“李將軍何在?”沈驚鴻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喜怒。
“李將軍已率三萬輕騎在城外待命,隻等盟主一聲令下,便馳援青州!”秦風抬頭,見沈驚鴻鬢角已染上風霜,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心疼。
“傳令下去。”沈驚鴻轉身,望樓的窗戶被寒風撞得哐哐作響,“令李將軍棄青州城,率部直撲徐州邊境,沿途開設粥棚,安置難民,凡阻攔者,無論軍民,格殺勿論;令蘇文淵擬罪己詔,昭告天下,林嶽叛亂,乃我識人不明之過,自今日起,減損俸祿三成,罷黜所有賞賜,儘數用於賑濟災民;令暗衛營全員出動,查探林嶽叛亂背後是否有外力支援,重點排查幽雲十六州一帶的蠻族異動。”
秦風愣住了:“盟主!您何必自攬罪責?林嶽狼子野心,與您無關!再者,青州乃中原屏障,若棄城不守,林嶽必順勢西進,屆時……”
“城池可複,民心難回。”沈驚鴻打斷他,目光落在城下縮成一團的難民身上,“我若連認錯的勇氣都沒有,如何讓天下人再信我一次?林嶽要青州,便讓他暫且握著。沒有民心的城池,不過是座孤城,遲早會塌。”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李將軍,難民安置妥當後,圍而不攻,斷青州糧草要道,我要讓林嶽在城裡坐吃山空,讓他看看,他屠戮的百姓,究竟是誰的根基。”
秦風雖有疑慮,卻也知道沈驚鴻的決定向來不容置喙,隻得領命而去。望樓內隻剩下沈驚鴻一人,他抬手抹去窗台上的積雪,指尖觸到冰冷的窗欞,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那時他剛破魔教總壇,站在屍山之巔,逆命劍指天,揚言要讓天下無戰、百姓無憂。可如今,戰火燒得更旺,百姓過得更苦。
“逆命……真能逆得了嗎?”他低聲呢喃,聲音被寒風捲走,沒留下一絲痕跡。
三日後,罪己詔傳遍天下。
青州城內,林嶽正坐在節度使府的大堂上,把玩著沈驚鴻當年賞賜的玉如意。聽聞罪己詔的內容,他猛地將玉如意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沈驚鴻!你這是在羞辱我!”
身旁的謀士躬身道:“將軍息怒。沈驚鴻自攬罪責,看似軟弱,實則高明。如今天下百姓皆念其仁德,徐州邊境的難民更是對他感恩戴德,咱們劫掠城池的舉動,反倒成了不仁不義之舉。”
“高明?我看他是找死!”林嶽一腳踹翻案幾,“我手握青州十萬大軍,糧草充足,他沈驚鴻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盟主,憑什麼與我抗衡?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兵發徐州,我要親手斬了沈驚鴻,奪了他的盟主之位!”
謀士臉色一變:“將軍不可!徐州邊境有李將軍三萬輕騎駐守,且難民眾多,若開戰,必傷及無辜,屆時天下人更會唾罵我們……”
“無辜?成大事者,何懼傷及無辜!”林嶽眼神凶狠,“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個機會,絕不能錯過!你若再敢阻攔,休怪我不念舊情!”
謀士長歎一聲,不再多言。他看著林嶽猙獰的麵容,忽然覺得,這場叛亂,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
同一時刻,雁門關外的一座破廟裡,一群黑衣人圍坐在一起。為首的是個戴著青銅麵具的男子,麵具上刻著詭異的幽影花紋,正是神秘組織“幽影閣”的閣主。
“沈驚鴻倒是有些手段。”閣主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罪己詔一出,民心所向,林嶽已成眾矢之的。”
“閣主,那我們還要按原計劃行事嗎?”下方一人問道。
“為何不?”閣主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林嶽不過是枚棋子,有用則留,無用則棄。沈驚鴻想穩民心,我偏要讓他民心大亂。傳我命令,令潛伏在徐州的暗衛動手,製造難民暴亂,嫁禍李將軍,再放出訊息,說沈驚鴻與蠻族勾結,割讓幽雲十六州以求自保。”
“閣主英明!”眾人齊聲應和。
閣主抬手,指尖劃過麵具上的花紋:“沈驚鴻,你以為逆命就能打破輪回?殊不知,你越是掙紮,陷得越深。這天下,從來都不是靠仁善就能坐穩的。”
夜色漸深,雁門關的雪越下越大。沈驚鴻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能感受到體內的內力紊亂,三年前逆命時留下的暗傷隱隱作痛。他知道,這場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林嶽叛亂隻是開始,北方蠻族蠢蠢欲動,幽影閣在暗中攪弄風雲,還有那些分封在外的節度使,個個心懷鬼胎。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沈驚鴻猛地睜眼,逆命劍瞬間出鞘,劍光如練,劃破夜色。
“誰?”
窗外無人應答,隻有寒風卷著雪花灌入房間。沈驚鴻縱身躍出窗外,隻見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延伸向遠處的黑暗。他追了出去,逆命劍護在身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暗處竄出,手中短刀直刺沈驚鴻心口。沈驚鴻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將黑影的衣袖斬斷。黑影驚呼一聲,轉身就跑,身法詭異,速度極快。
“幽影閣的人?”沈驚鴻一眼認出黑影身上的服飾,眼神一沉,提氣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雪地裡展開追逐。黑影的身法靈動,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可沈驚鴻的武功更高一籌,漸漸拉近了距離。就在他即將追上黑影的那一刻,黑影突然轉身,將手中的短刀擲向沈驚鴻,同時口中噴出一團黑霧。
沈驚鴻揮劍斬斷短刀,黑霧卻已彌漫開來,帶著一股刺鼻的腥氣。他屏住呼吸,縱身躍起,避開黑霧,可還是吸入了少許,隻覺得頭暈目眩,內力運轉受阻。
“沈盟主,小心了。”黑影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這‘醉魂散’雖不致命,卻能讓你內力儘失半個時辰。接下來,該輪到我了。”
黑影抽出腰間的軟劍,再次撲了上來。沈驚鴻強撐著頭暈,揮劍抵擋,可內力紊亂,招式漸漸慢了下來。軟劍如毒蛇般纏繞而上,幾次險些刺中他的要害。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道白光從暗處射出,正中黑影的手腕。黑影吃痛,軟劍脫手而出。沈驚鴻趁機一劍刺出,穿透了黑影的胸膛。
黑影倒在雪地裡,鮮血染紅了大片積雪。他看著沈驚鴻,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沈盟主……輪回……才剛剛開始……”
說完,他頭一歪,沒了氣息。
沈驚鴻蹲下身,摘下黑影臉上的麵罩,發現竟是一張陌生的臉。他檢查了黑影的屍體,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幽影閣的線索,隻有一枚刻著幽影花紋的銅牌。
“輪回……”沈驚鴻握緊銅牌,心中疑竇叢生。幽影閣的閣主究竟是誰?他們為何要針對自己?還有那所謂的輪回,又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秦風帶著一隊親衛趕來:“盟主,您沒事吧?”
“沒事。”沈驚鴻站起身,將銅牌收好,“加強戒備,幽影閣的人已經潛入雁門關,務必保護好蘇先生和城內百姓的安全。”
“是!”
秦風領命而去,沈驚鴻望著黑影的屍體,又望向漫天飛雪的夜空。他知道,這場江湖與天下的風波,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這條逆命之路,註定充滿荊棘與凶險。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黑影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隨後便徹底沒了動靜。而在遙遠的漠北,蠻族首領拓跋烈正站在帳篷外,望著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沈驚鴻,我等你很久了。”
雁門關的雪,還在下。彷彿要將這世間的所有罪惡與陰謀,都掩埋在這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下。可沈驚鴻知道,冰雪終會融化,而那些潛藏在冰雪之下的暗流,終將洶湧而出,將這天下再次捲入戰火之中。